第106章 折角藏星火(2/2)
孙奉捧着书退下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书,见封皮上沾着枚浅淡的铜锈印子,像朵开在旧纸上的花。
而此时的林昭然正站在补遗讲的窗下,望着院中新栽的槐树抽了新芽。
嫩叶在风中轻颤,绿得近乎透明,像初生的蝶翼。
柳明漪从外面跑进来,鬓角沾着春絮,发丝间还挂着细小的棉绒:“先生,程小吏派人来说,《星火录》已经送出去了。”
“好。”林昭然望着远处渐浓的暮色,忽然想起沈砚之折起的那张批文,想起阿阮掌心发烫的铜牌,想起程知微眼里的光。
她伸手接住飘进来的柳絮,轻声道,“该来的,总要来了。”
晚风掀起窗纸,漏进半句话——是门外的小书童在念新学的诗:“星星之火,可以……”
“燎原。”林昭然替他补完,嘴角扬起极淡的笑。
此时,相府的马车正碾过青石板路,载着那本夹着铜牌的《礼制通考》,往国子监而去。
车轮声辘辘,碾碎露水,惊起几尾夜鸟,扑棱棱掠过城墙,羽翼划破夜色,消失在渐深的暗影里。
林昭然是在补遗讲的书案前接到消息的。
春夜的风卷着槐花香从窗棂钻进来,甜腻中带着清冽,吹得案头新抄的《蒙学三字诀》簌簌作响,纸页边缘拍打木案,发出“啪啪”的轻响。
小书童捧着茶盏的手还没缩回去,就被她突然攥住手腕:“再说一遍。”
“国子监今日晨课发了新校本《礼制通考》,”书童被她捏得眼眶发红,却仍努力把每个字咬清楚,“据值房的杂役说,每本里都夹着相府旧藏,折角处压着一枚形制奇特的铜牌,纹样竟与民间流传的‘敢问天地’纹饰相同!”
茶盏“当啷”落在案上,溅湿半页《三字诀》。
水痕迅速晕开,将“人之初”三个字泡得模糊,墨迹如泪。
林昭然盯着水痕里晕开的字,喉间突然泛起热意。
她想起三日前程知微抱着《星火录》跑来找她时,袖口还沾着越州盲女院孩子的泥手印;想起阿阮摸着铜牌说“烫”时,睫毛上挂的泪珠;想起沈砚之翻《星火录》时,指腹抚过孩童手印的模样——原来他的“参考”,从来不是书斋里的虚与委蛇。
“去请柳娘子。”她扯下腰间帕子擦干水渍,指节在案上叩出急促的节奏,“再让阿福备车,我要去染坊。”
柳明漪是踩着满地绣线冲进书斋的。
她鬓边的玉簪歪向一侧,腕上还挂着半卷金线,见林昭然就笑:“我就知道先生要动针线——方才绣娘说,城南染坊新到了靛蓝布,正适合做领衬底布,染得匀,经得起金线绣。”
“不是染布。”林昭然从袖中摸出那枚阿阮的铜牌,在烛火下转出一圈暖光,“要绣‘星火纹’。以这铜牌为模,把‘敢问天地’四个字拆成金线,在领衬上绣三匝。”她指尖划过铜牌边缘,“每道针脚都要绷得像琴弦,授业者一抬胳膊,就能触到这纹路——要让他们知道,火在明处,烧得堂堂正正。”
柳明漪的指尖轻轻抚过铜牌,金线在她掌心洇出红痕,像被火吻过。
她忽然抬头,眼里有碎光跳动:“我昨日去内织坊送岁贡绣品,见他们用的是‘云纹暗线’。咱们的‘星火纹’……要比暗线更亮。”
“要亮过所有官服的补子。”林昭然将铜牌塞进她掌心,“今日子时前,我要三百件领衬。绣娘不够就喊染坊的阿婶,浆洗房的嫂子——只要是跟着补遗讲读过书的,都来搭把手。”她望着柳明漪转身时带起的绣线,又补了句,“告诉她们,这不是给先生做的,是给天下所有敢开口问的人做的。”
柳明漪跑出门时,裙角扫落了案头的《三字诀》。
林昭然弯腰去捡,看见最后一页被茶渍泡开的墨迹里,歪歪扭扭写着“阿阮教我”四个字——那是昨日盲女院的孩子托车夫捎来的。
笔画歪斜,却力透纸背。
她把纸页贴在胸口,听见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领衬要绣星火纹!”“我去喊浆洗房的张嫂!”“金线不够用银线补,亮堂着就行!”
相府西暖阁的烛芯“噼啪”爆了朵灯花。
孙奉蹲在旧书箱前,鼻尖沾着陈年纸灰,手里的《明堂策》批注本落了层薄灰。
他原是奉沈砚之命清理旧稿,却在翻到末页时顿住——那句“由每一个敢问者共承”的批注,被朱笔轻轻圈起,圈痕边缘还留着墨点,像是批注时手突然抖了。
“大人当年写这行字时,应该是在秋夜。”孙奉用袖口擦了擦纸页,想起十年前随沈砚之去江南巡查,夜宿破庙时,少年首辅曾对着残烛写策论,“那时候他总说,礼是规矩,也是活的。”他摸出怀里的拓印石板,小心将批注拓下,石板与纸页相触的瞬间,仿佛又听见当年庙外的风声,裹着寒山寺的钟响。
拓印完成时,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孙奉将拓片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皇史宬日录》副册的夹层——这是他跟值房小吏学的,副册会随岁贡绣品送往江南,“那里寒门多,字能走得远”。
他又从箱底翻出件半旧的青衫,是沈砚之未入相府前穿的,领口还留着洗不掉的墨痕。
“当年您穿这件去村学讲礼,孩子们摸您的袖口,说像摸书皮。”他对着青衫笑了笑,将拓片塞进绣品最里层的莲花纹中,“现在,该让他们摸摸字了。”
林昭然登上城楼时,春夜的风正裹着潮气往领口钻,衣料贴在皮肤上,微凉。
她扶着城砖往下看,十二州方向的地平线像被撒了把星子——那是授业者抵达后点燃的讲学灯,一盏、两盏、十盏,渐次亮起,在夜色里连成模糊的光带。
灯火摇曳,映在她眼中,像星河倒悬。
“守拙,你看。”她从怀里摸出半块瓦当,那是三年前在山神庙救她的老夫子留下的,瓦当上“民声”二字已被磨得只剩半道凹痕,指尖抚过,粗粝如砂,“你说‘民声不熄,世道不僵’,我原以为要等十年、二十年,可现在……”她将瓦当轻轻嵌进城砖缝里,像埋下一颗种子,“你听,他们在问呢。问天地为何分贵贱,问女子为何不能读书,问礼是锁人的枷,还是渡人的舟。”
紫宸殿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火舌卷着纸页,发出“嘶嘶”的轻响,灰烬如蝶飞舞。
沈砚之望着案头的《明堂策》批注本,纸页在火光中泛着暖黄。
他伸手将本子轻轻覆在火盆口,纸角被热气掀起,露出末页那句被圈起的批注。
宦官捧着铜漏站在廊下,听见殿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当年写这行字时,我总怕问多了乱了章法。现在才明白……”他望着纸页上跳动的光影,“问本身,就是章法。”
更漏敲过三更时,林昭然摸着城砖下的瓦当转身。
就在她指尖离开凹痕的刹那,紫宸殿的火盆正吞没一页泛黄的批注。
沈砚之望着火光中跳动的字迹,轻声道:“问本身,就是章法。”
风从皇城吹来,带着炭灰的气息,掠过城楼,拂起她的披风。
远处的灯火仍在蔓延,像有人举着松明火把,从越州的盲女院开始,往金陵的染坊、洛阳的书肆、幽州的马场一路走,每走一步,就撒下一把火星。
她裹紧披风往城下走,听见街角传来清脆的铜铃声——是柳明漪带着绣娘送领衬来了,金线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夜空里的星子。
春夜的风卷着槐花香掠过城楼,瓦当在砖缝里轻轻晃动。
它不知道,三日后的清晨,当林昭然再次登城时,十二州的灯火会密得像撒了把碎银,每盏灯旁都坐着个捧着《蒙学三字诀》的孩子,他们的领口,都绣着金线的“星火纹”,在晨雾里明明灭灭,像极了要烧穿铁幕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