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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绣在裙上的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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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字一顿,字字铿锵:“是正名。”

这股由针线掀起的风暴,终究还是惊动了礼正会。

当他们发现禁书令如同一张漏网,根本网不住这些化整为零、无孔不入的“绣书”时,恼羞成怒的礼正会会长下达了新的命令——全城巡街吏出动,收缴一切带有文字的“违绣”。

罪名是:“妇人饰字,有伤风化,乱了纲常。”

一场荒唐的收缴开始了。

巡街吏们如狼似虎,在街上看到哪个妇人衣服上带字,便要强行撕扯下来。

沈婆的“谁可受教”裙,自然成了首要目标。

就在街口,两个巡街吏拦住了沈婆。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沈婆死死护住自己的裙角,布料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

她昂着头,毫不畏惧地与他们对峙,眼中燃着倔强的火光,心中默念:“我绣的是道理,不是妖言!你们撕得掉布,可撕不掉人心!”

“我一个老婆子,不偷不抢,养儿育女,就想让孙辈知道些做人的道理。我这裙子上绣的是‘不偷不抢,勤劳善良’,怎么就乱了纲常?”

她洪亮的声音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百姓。

大家看着这个平日里和蔼亲厚的老妇人,再看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人群中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的哭喊与老妇的叹息。

奉命前来查办此案的,正是程知微。

他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雨丝拂过他的面颊,凉意渗入骨髓。

他没有立刻上前弹压,而是让随行的书吏,将那些被收缴上来的绣品上的文字,一一私下记录在册。

他的这本册子,取名《飞言录》。

回到府衙,程知微翻看着记录,从“谁可受教”到“仁义礼智”,再到鞋垫上的“九九口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自语:“他们怕的,哪里是妇人绣几个字。他们怕的,是这些从不敢抬头的女人,开始写自己的字了。”

消息传回林昭然耳中,她面沉如水。

沈婆被带走了,虽未用刑,却被勒令“闭门思过”。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林昭然知道,她必须做出更强硬的回应。

她连夜找来韩霁,将那本得之不易的《庶学令》残本摊开。

这部旨在推广平民教育的法令,早已被束之高阁,纸页泛黄,边缘脆裂,指尖轻触便簌簌落灰。

“把它拆开。”林昭然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声音低而沉,“化整为零,提炼出十二句最核心的口诀。”

一夜之间,韩霁便将《庶学令》的精髓,整理成了十二句简短有力的口诀。

林昭然亲自誊写,交给了沈婆已经出嫁的女儿,让她绣成“十二训裙”,再通过城中各个坊市的妇人领袖,悄悄地分发下去。

这一次的传播,更加隐秘,也更加深入。

而阿鹞,则接到了一个更大胆的命令。

那是一个初夏的雨夜,风雨交加。

狂风撕扯着屋檐,雨点如箭般射向大地,整座城在黑暗中沉浮。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纸鸢无法升空时,数十只特制的“雨鸢”从城中各处隐蔽的角落,迎着风雨,挣扎着飞向天空。

这些纸鸢的纸面都用桐油浸泡过,遇湿不散。

而那用特殊墨汁书写的纸卷,在被雨水浸透后,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因为水的浸润,字迹愈发凝重清晰,如同墨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力透纸背。

当这些湿漉漉的纸鸢在黎明时分坠落满城,百姓们捡起那些沉甸甸的纸卷,指尖触到湿润的纸面,闻到桐油与墨香混合的气息,看到上面清晰如洗的字迹,无不惊叹。

一时间,“天降墨雨”的说法不胫而走,为这场无声的传学,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庄严的色彩。

城西的炭窑场,一个名叫秦九的壮汉捡到了一卷蓝色彩鸢。

上面写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匠经三问》:“材尽其用乎?工尽其巧乎?人尽其力乎?”

秦九是个粗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

但他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却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窑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他摩挲着那张坚韧的纸,又看了看脚下被煤灰和泥土踩得结结实实的地面,一个念头疯长出来。

他召集了手下的炭工,将这“匠经三问”一笔一划地刻在了制好的窑砖坯上。

“咱们不识字,可咱们识路。”秦九的声音在轰鸣的窑火中显得格外响亮,“把字刻在砖上,烧出来,铺在路上。咱们每天从这路上走,踩一次,看一次,总有一天能把这几个字踩进心里去!”

风声雨声,最终也传进了紫禁城的深宫。

皇帝沈砚之正在批阅奏折,内侍监总管轻手轻脚地呈上一条丝质的裙带。

裙带已经有些旧了,但上面用金线绣的几个字依旧清晰——“女儿亦可学”。

“这是从何而来?”沈砚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是整理贵妃娘娘遗物时发现的。”

沈砚之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没有发怒,也没有感伤,只是淡淡地问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宫里的婢女,近来是否多有病恙?”

内侍总管一愣,连忙回答:“回陛下,并非病恙。只是……只是她们不知从何处学来了识字的风气,夜里不睡,争相在衣角、手帕上练字,许是熬夜熬坏了眼睛,白日里看着都有些精神不济。”

沈砚之闻言,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神深邃如海。

他提起朱笔,在一本陈旧的“讲士名册”上,于第五人之后,缓缓添上了第六个名字:沈婆。

在名字旁边,他写下了一行批注:针线可缝衣,亦可缝道。

缝之者不知,已成传灯人。

窗外,春雨淅沥,一只被风雨打湿的彩鸢不知何时挂在了高高的宫殿檐角。

纸鸢虽已残破,但上面用丝线缀着的纸卷却完好无损,雨水洗过,字迹宛如新生。

就在沈砚之落笔的同一时刻,林昭然收到了韩霁的最新密报。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瞬间挺直了背脊。

密报上写着:工部下令,即刻修缮南城官道,正向全城征集铺路石砖。

秦九已率西山炭工应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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