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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龙体异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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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更鼓闷闷敲过三响,西苑的尸首已被悄然移入北镇抚司冰窖。沈炼指间捻着那粒朱砂结晶,赤红碎屑在烛火下折射出针尖般的寒芒。苏芷晴将银针浸入药液,针尖腾起的青烟在瓷碗沿凝成霜色水珠。

“结晶里混着硫磺与骨粉。”她以玉杵碾碎残渣,灰白粉末里倏然浮起几星金芒,“还有微量金箔——清虚观丹炉里熔化的金珠,怕是同一批东西。”

沈炼倏地收拢掌心。窗外忽有脚步声碎如急雨,黄锦贴身的小火者扒着门框急喘:“王公公在钦安殿主持斋醮,万岁爷虽闭关,青词却要照例进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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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安殿内,百盏长明灯将三清神像映得金红交错。王德全立于紫檀供案前,雪白拂尘搭在肘弯,朱笔饱蘸金粉。黄缎青词纸上,笔锋忽如游蛇窜动,在“伏以玄穹垂象”的“穹”字弯钩处多绕半圈,于“鉴此丹忱”的“忱”字末笔陡然下挫三毫。最后一捺收势时,笔尖几不可察地轻颤,在“谨疏”二字间留下蛛丝般的金线。

“昨夜西苑不太平啊。”他忽然开口,声调平直如诵经。侍立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手中盛放青词的玉盘叮当乱响。

王德全眼皮未抬,拂尘银丝扫过玉盘边缘:“惊扰神明,该当何罪?”小太监扑通跪地,青词纸飘落案角,恰盖住他袖中滑落的一枚蜡丸。拂尘再扬时,蜡丸已隐入宽袖,唯留青词纸上未干的金粉,在“风调雨顺”四字边缘晕开细微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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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丹房的青铜鼎内,幽蓝火苗舔舐着邵元节道袍下摆。他展开蜡丸密信,指尖掠过“朱砂结晶已现”六字时,鼎火骤然蹿高半尺。纸片投入火焰的刹那,烟气并未消散,反在鼎口凝成扭曲篆文——云笈七签需添硫黄三钱。

邵元节自锦囊倾出硫黄粉,艳黄粉末落入丹炉时,鼎腹忽传出一声婴啼般的尖啸。他袖中滑出银刀,划破指尖将血滴入鼎中,烟气篆文霎时溃散,唯剩血腥味裹着硫臭弥漫开来。铜镜映出他嘴角笑意,镜面水银层下,隐约有鳞状纹路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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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府书斋的沉香雾霭中,《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摊在紫檀案上。严嵩枯指划过“元始安镇”四字,指甲在“镇”字墨迹反复摩挲,宣纸纤维被刮出细绒。书页忽地掀起,夹层里滑出半幅素笺,蝇头小楷列着十二个名字,首行赫然写着“东厂理刑百户——陈实”。

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啼,严嵩指尖捻起素笺一角凑近烛火。火舌卷上纸页时,他忽又缩手,将名单重新夹回经卷“普告万灵”章目处。青烟腾起处,素笺边角已焦黑蜷曲,焦痕形状恰似道观飞檐上蹲坐的嘲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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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立在宫墙阴影里,看最后一缕青烟从炼丹房蟠龙瓦缝间散尽。怀中那粒朱砂结晶突地发烫,他低头望去,见结晶内部金芒流转如活物。苏芷晴的耳语声忽从身后槐树传来:“硫黄三钱是炼丹术语,亦是子时三刻的暗号。”

宫门方向骤然响起净鞭,王德全的仪仗正簇拥着青词玉盘往乾清宫去。沈炼退入树影深处,袖中五指缓缓收拢。朱砂碎屑刺入掌心,血珠渗出时竟带出缕缕金丝,在月光下如活蛇般扭动,倏忽没入皮肤不见。

沈炼掌心残留着针扎般的刺痛,月光下,皮肤上蜿蜒的金丝已隐没不见,只余一道浅淡红痕。苏芷晴的指尖拂过他手腕,鹿皮手套捻起一点药粉轻按在红痕处,冰凉触感压下那股诡异的灼热。“金丝入脉,气血逆行,”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吹散,“须臾间便会流窜至心脉。那结晶……是活的引子。”

子时三刻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沉钝地敲碎西苑的寂静。沈炼抬眼望向炼丹房方向,蟠龙瓦顶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他反手扣住苏芷晴递来的玄色面巾,身影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滑过重重殿宇的阴影。宫墙夹道里,巡更太监的灯笼光晕摇曳不定,他贴着冰冷的砖石,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潜行,每一次呼吸都融入更漏的滴答声中。

炼丹房紧闭的朱漆大门外,两名守夜道士抱着拂尘倚在廊柱下打盹。沈炼绕至殿后,一扇虚掩的槛窗泄出缕缕带着硫磺与金属腥气的烟雾。他指尖探入窗缝,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无声切断窗栓。浓烈的药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焦糊味,熏得人喉头发紧。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中央那座丈许高的青铜丹炉兀自散发着暗红微光,炉壁镂刻的八卦符文在光影里仿佛缓缓流转。炉底未熄的余烬如同沉睡的兽眼,忽明忽暗。沈炼避开地上散落的药碾、玉杵和成堆的矿石,足尖点地,落地无声。他绕着丹炉缓步探查,炉身触手温热,炉底通风口处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粉末。他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柄细长的银探针,小心拨开表层浮灰。

针尖触到底部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沈炼动作一顿,指尖捻起一撮粉末。这灰烬触感异常沉重,颗粒粗粝,在指腹揉搓时,竟有细小的、棱角分明的硬物硌手。他凑近眼前,借着炉底微光细看——灰白底色中,赫然掺杂着星星点点米粒大小的惨白碎骨,更有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边缘焦黑卷曲,分明是未烧透的指骨残片!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窜上,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人骨为引,这是何等阴邪的丹方!

苏芷晴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素色裙裾在阴影中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她递过一个扁平的乌木匣,匣盖滑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琉璃瓶、银针和几片薄如蝉翼的试纸。她指向丹炉旁一个半开的紫檀木盒,盒内整齐码放着数十枚鸽卵大小、泛着铅灰色金属光泽的丹丸,正是专供皇帝服用的“先天丹铅”。

她取出一枚丹丸,玉刀轻旋,将其剖开。深褐色的药芯暴露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焦糊味骤然浓烈。她将半颗丹丸置于琉璃碟中,滴入数滴澄澈的药液。药液甫一接触丹丸,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白烟,碟中液体迅速变得浑浊,继而转为诡异的灰黑色。她又拈起一根银针,针尖刺入药芯,缓缓抽出时,针身竟已蒙上一层黯淡的灰膜。

“汞粉,”苏芷晴的声音冷得像冰,“寻常丹药,汞不过千分之一。此丹所含,十倍不止。”她将银针浸入另一瓶药水,灰膜非但不褪,反而迅速凝结成细小的黑色颗粒,沉入瓶底。“如此剧毒,绝非误添。是有人刻意为之,要蚀骨销魂。”

沈炼的目光扫过殿内堆积如山的朱砂、水银罐和各类金石药材,最终落回那盒致命的丹丸上。寒意未退,心头却燃起一股炽烈的怒火。他正欲开口,苏芷晴猛地按住他手臂,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殿角一根蟠龙金柱的阴影深处。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丹炉火光投下的摇曳暗影。但空气中,一丝极淡、极新鲜的朱砂气味,正悄然弥散开来,与殿内陈旧的药味格格不入。

沈炼心领神会,果断打出手势。两人不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退向那扇虚掩的槛窗。沈炼率先翻出,落地后立即隐入一丛茂密的芭蕉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苏芷晴紧随其后,轻盈落地,却在起身时,裙角不慎勾住了窗下一截枯枝,发出“啪”一声轻响。

殿内,蟠龙金柱的阴影里,空气仿佛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一只枯瘦、毫无血色的手凭空探出,指尖拈着一张裁剪整齐的黄裱纸。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细小的朱砂笔,笔尖饱蘸着粘稠如血的赤红颜料。笔走龙蛇,无声无息地在符纸上勾勒出两个扭曲的人形轮廓,旁边附着一行蝇头小楷:“亥时三刻,丹房双影,西苑角门出。”

符纸被轻轻一抖,朱砂字迹瞬间干透。那只手缩回阴影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张新写的符纸,被悄然塞进金柱底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缝隙深处,已有数张同样质地的符纸静静躺着,每一张都记录着不为人知的夜行踪迹。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呜咽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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