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粉碎机里的半张脸(2/2)
电话那边的声音急促而惊恐,像被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张…张市长!不…不好了!公司…公司被端了!警察…警察冲进来了!孙姐…孙姐被抓了!那个账…账本…被…被塞进粉碎机了…烂…烂了…满地都是纸渣…”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那惊恐的语调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张海洋的心脏!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甚至黑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粉碎机?账本?烂了?满地纸渣?!
这几个破碎的词组合在一起,在张海洋脑子里炸开!恒顺通达!那是连接他和某些“不便见光”事务的隐秘通道!账本…那里面记录的东西…一旦落在警察手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但声音还是带着无法掩饰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和紧绷:“慌什么!被警察查是企业的家常便饭!身正不怕影子斜!配合调查就是!该提供的材料提供好!挂了吧!”他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几乎是砸一样地狠狠摁断了通话。
手机被他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张海洋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惊,手却抖得厉害,杯盖和杯身磕碰得叮当乱响,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差点把杯子摔了。他慌乱地抽了几张纸巾擦拭,那动作与其说是在清理水渍,不如说是在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和那只无法控制的、颤抖的手。
陈成这时才像是被这小小的“意外”惊动,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张市长?没事吧?水烫着了?”他目光扫过张海洋湿了一片的桌面和西装袖口,还有那张强作镇定却掩饰不住眼底深处巨大惊惶的脸。
张海洋连忙摆手,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不小心,不小心!人老了,手不稳了。”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来,“那个…安置房三期的事,就这么定了!下午资料到位,督办组立刻运转!我亲自抓!”
“好,有张市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成点点头,合上手中的文件,从容地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您处理其他公务了。下午资料准备好后,我让秘书小高过来对接。”
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突然想到”的表情,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哦,对了张市长,还有个小事差点忘了。前两天市局那边梳理信访积案,好像有几封匿名举报信,涉及到高新区那边几个劳务公司违规操作、围标串标的事情,好像还提到了什么‘保护伞’?具体名字记不清了,举报信转给市局经侦那边初步核实了。我觉得这事吧,虽然是匿名举报,真假难辨,但也反映了一些市场乱象苗头。”
陈成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
“正好这次咱们要查安置房三期工程,劳务这块也是重点环节。您看,是不是让联合督办组顺便也瞄一眼高新区劳务市场的情况?当是提前给咱们的工程用工环节排排雷嘛!省得到时候被别有用心的人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做文章,影响了安置房这个重大民生工程的推进和您督办组的权威性,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海洋那张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几乎是血色尽失、僵硬如铁板的脸,微微一笑:“反正都是查,查仔细点总没坏处。您说呢,张市长?”
张海洋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陈成的话,每一句都像裹着棉花的钢针,看似轻软,扎进来却入骨三分!高新区劳务公司?违规围标?保护伞?匿名举报?经侦?!
尤其是最后那句“顺便瞄一眼”和“查仔细点总没坏处”,更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精准地捅进了他内心最恐惧的那个秘密锁孔!
恒顺通达!孙丽娟!粉碎的账本!
陈成他…他一定是知道了!他这是敲山震虎!是赤裸裸的警告!更是步步紧逼的开战宣言!
张海洋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成彬彬有礼地点点头,拉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从容地走了出去。
“砰。”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紫檀木大板台光洁如镜的桌面上,泼洒的茶水正沿着边缘缓缓滴落。
啪嗒…啪嗒…
如同生命倒计时的钟摆。
下一秒!
“哗啦——嘭!!!”
一声巨响!张海洋猛地将桌上所有的文件、昂贵的玉石笔筒、还有那刚刚差点烫到他的茶杯,全部狠狠地扫飞出去!砸在对面墙壁的书柜玻璃门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陈!成!!!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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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大楼,灯火通明,如同不夜之城。
技术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痕检科最核心的物证处理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放大镜和乳胶手套的痕检专家,正如同考古工作者修复绝世珍宝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从恒顺通达“抢救”回来的那堆纸屑“遗骸”。巨大的工作台上铺着洁白的无尘布,上面密密麻麻摊放着无数小如指甲盖、甚至米粒大小的碎纸片,旁边还有那本被碎纸机“开膛破肚”、封面被绞得稀烂、内页被撕裂了大半的硬壳笔记本残骸。
“头儿,这活儿没法干了!”一个年轻痕检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哭丧着脸,捏着一片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纸屑,手指都在抖,“这粉碎级别也太狠了!都成分子了!比大海捞针还难一万倍!这得拼到猴年马月去?关键这破本子还被那疯女人硬怼进机器里,页面都搅成一坨了!”
旁边的老痕检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吼:“废话!嫌难?嫌难滚蛋!这他妈可能是能撬开整个案子的钥匙!再难也得给老子一片片捋顺了!看到没?”他用镊子尖点了点笔记本残骸边缘一张相对还算“完整”的页面碎片,那上面沾着几点深褐色的、类似咖啡渍的斑点,还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毛刺的残缺打印体数字,“这编码格式!这特殊墨迹!只要能拼出一页完整的流水,找到对应的银行流水或者关联账户,就能顺藤摸瓜!”
另一个痕检员正拿着高倍放大镜,仔细检查笔记本封面残存的、被碎纸机刀片刮擦留下的细微痕迹,试图找到有价值的指纹或DNA残留物。笔记本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夹层边缘,露出一点点塑料薄膜的残角。
而在物证室隔壁的预审室里,气氛同样压抑紧绷。
孙丽娟已经换上了羁押服,洗去了铅华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惊惶,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股困兽般的狡猾和顽固。她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挡板后,身体却竭力维持着一种别扭的“优雅”姿势,仿佛这样就能保住她最后一丝尊严和体面。
负责主审的是经验丰富的老预审员老马,搭档正是刚刚参与抓捕的行动队长。桌子上摊放着几份从恒顺通达搜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普通员工工资表、劳务派遣合同复印件等文件,还有一部套在证物袋里的、最新款玫瑰金手机——那是孙丽娟的私人手机。
“孙丽娟,恒顺通达财务经理,”老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账本毁了,机器也坏了,你觉得这就死无对证了?”他拿起那部玫瑰金手机晃了晃,“这玩意儿可比那本破账本诚实多了。你跟那个‘坤哥’一天多少条短信?多少分钟通话?他给你‘报销’的那些奢侈品包包、珠宝首饰的电子账单截图,都存着呢吧?还有那些…嗯…深夜谈心、交流‘工作心得’的酒店开房记录?”
孙丽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但她立刻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扬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