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含恨而归(2/2)
他们没再看刘坤一眼,也没再提“工饷”两个字。
那两个字,此刻沾着赵罗的血,烫得人喉咙发紧。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沉。风还在刮,却刮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刮不掉心头的寒意。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干土上,闷闷的,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到了赵家村,刚过村口老槐树,就有人哭出了声。
赵罗的娘王氏正扒着村口的土坡张望,看见赵远抱着个人回来,心猛地往下坠,疯了似的扑过来:“罗儿!我的罗儿!”
看清儿子毫无生气的脸,她“哇”地一声哭倒在地,抓着赵远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他爹!罗儿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啊!你不是说去讨说法吗?怎么把他……把他带成这样回来了啊!”
赵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喘不上气,一口血气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抱着赵罗,一步步挪回自家铁匠铺,将儿子轻轻放在炕上——那炕还是开春时,赵罗帮着糊了新泥的,如今却要承托他的尸体。
铺里很快挤满了人。赵家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看着炕上的少年,有的抹泪,有的低泣,连村里最皮的娃子都缩在娘怀里,不敢出声。
赵虎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三叔婆看着赵罗,想起自家饿得翻白眼的孙子,哭着说:“这是什么世道啊……讨口饭吃,怎么就非要人命啊……”
赵远站在炕边,背对着众人。他的脊梁骨好像被抽走了似的,微微佝偻着,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眼前晃过的是方才县衙门口的血,是刘坤冷漠的眼,是衙役们挥起的棍棒——那是他曾以为能讲道理的“朝廷”,是他曾盼着能发下活命钱的“官府”。
可他们给了什么?给了一顿毒打,给了一句“刁民”,给了他儿子一条命。
“朝廷……”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朝廷,是真的不管我们活了……”
王氏哭着捶他:“你说话啊!罗儿不能白死啊!我们怎么办啊!”
赵远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扫过满屋子绝望的族人,扫过炕上儿子的尸体,积压在胸口的悲愤、恨意、绝望,像山洪一样决了堤。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砧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反了!”
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滔天的恨:
“这狗官逼得我们没活路了!这朝廷容不下我们了!是他们逼我的——官逼民反啊!”
最后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小小的铁匠铺里,炸在每个赵家村人的心上。
哭声骤停。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个一向隐忍的铁匠汉子,看着他眼里从未有过的疯狂与决绝。
风从漏风的门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草屑,也卷起了一句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