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血火淞沪(下)(2/2)
他想起了婉容。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被囚禁在紫禁城,后来又逃出去的女人。她现在在哪里?在写文章骂他汉奸吧?
她骂得对。
他就是汉奸。
可是……他还能怎么办?爱新觉罗氏三百年江山,总要有人传承。
哪怕是个傀儡皇帝,至少……至少爱新觉罗的血脉还在这个位置上。
这个念头,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最深的耻辱。
八月十四日夜,上海闸北。
国军第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的阵地上,营长谢晋元站在残破的沙包工事后,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四行仓库。
那座六层楼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此刻成了闸北最后的堡垒。团部命令:一营死守四行仓库,掩护大部队撤退。
“营长,鬼子又上来了!”观察哨喊道。
谢晋元放下望远镜。
夜色中,日军一个中队的士兵正呈散兵线逼近,钢盔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准备战斗,”他的声音很平静,“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苏州河,河对面就是租界。咱们多守一分钟,大部队就多撤出去一批人。”
阵地上响起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四百多名士兵——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握紧了手中的中正式步枪。
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这场战役的象征。
第一颗照明弹升上天空,把黑夜照成白昼。日军开始冲锋,嘴里喊着“板载”。
“打!”谢晋元一声令下。
机枪、步枪、手榴弹……所有火力一齐开火。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继续往前冲。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
四行仓库的枪声,传到了苏州河对岸的租界。成千上万的市民涌到河边,隔着铁丝网眺望。他们看见仓库窗口喷射的火舌,看见不断倒下的日军,也看见不断中弹的中国士兵。
一个女学生忽然唱起了歌: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周围的人都跟着唱起来。歌声起初很小,渐渐汇成洪流,压过了枪炮声,压过了苏州河的涛声。
租界的英国巡捕想制止,但看了看人群,又放下了警棍。
河对岸,谢晋元听到了歌声。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咧嘴笑了。
“听见了吗?”他朝身边的士兵喊,“老百姓在给咱们加油呢!”
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边装弹边问:“营长,咱们能守多久?”
“守到死。”谢晋元说得很轻松,“但咱们死了,会有更多人记住今天。记住有这么一群人,在四行仓库打过鬼子。”
小兵点点头,继续射击。
战斗持续到天明。日军五次冲锋都被打退,仓库周围躺满了尸体。但一营也伤亡过半,弹药所剩无几。
上午十点,谢晋元接到团部最后一道命令:“任务完成,可相机撤退。”
他看着仓库里还活着的二百多名弟兄,做出了决定:“留下伤兵,能动的,跟我最后冲一次——不是突围,是再杀一波鬼子!”
没有人反对。
半小时后,仓库大门突然打开。谢晋元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第一个冲出来。
身后,一百多名浑身是血的中国士兵跟着冲出,杀向日军阵地。
这完全出乎日军意料。短暂的交火后,谢晋元带着剩下的人冲进了旁边的弄堂,消失在闸北的街巷中。
四行仓库的战斗结束了。
但“八百壮士”(实际四百余人)的故事,在这一天传遍了全中国。
八月十五日,延安。
毛站在窑洞前,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战报。他的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周从外面进来,脚步匆匆:
“上海战况激烈,国军伤亡很大。但将士们打得很英勇,四行仓库一战尤其……”
“我知道,”毛打断他,声音低沉,“老蒋这次是真拼命了。但拼得过吗?”
周沉默。答案他们都清楚——以中日两国的军力对比,硬拼只会血流成河。
“我们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毛走回窑洞,在简陋的地图前坐下,
“国军在上海打,是好事——把鬼子吸引到东南沿海,给我们西北、华北敌后根据地的建设争取时间。”
“但代价太大了。”
“战争哪有不付代价的?”毛点了支烟,
“关键是代价付得值不值。老蒋想打给外国人看,想靠英美调停。这想法太天真。”
他深吸一口烟,继续说:“给各根据地发电:抓紧时间扩大武装,建立政权,发动群众。”
“这场仗,不是一年两年能打完的。我们要准备打十年,打二十年。”
周点头,正要出去,又被叫住。
“等等,”毛说,“那个从上海来的无线电专家……叫陈致远的,到了吗?”
“还没,但已经在路上了。护送的人叫张宗兴,很可靠。”
“到了好好安置。我们需要技术人才,越多越好。”
周离开后,毛独自在窑洞里坐了很久。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直到烟盒空了。
窗外,陕北的黄土高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这片贫瘠的土地,即将成为一场伟大战争的指挥中枢。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黄河西岸,陕西韩城。
张宗兴一行人站在黄河边,看着对岸山西的土地。
他们终于过了黄河,进入相对安全的国统区。
赵大勇要回去了。这个憨厚的游击队长握着张宗兴的手,用力摇了摇:
“张兄弟,到了延安,替俺向八路军首长问好!就说太行山的赵大勇,随时等着八路军来!”
“一定。”
“还有,”赵大勇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俺娘给的护身符,你带着。一路平安。”
布包里是一枚铜钱,用红绳串着。很普通,但张宗兴郑重地收下了。
游击队走了,消失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中。
张宗兴三人继续西行——延安还有六百里路。
路上,他们遇见了一队往东开的军队。
士兵们穿着破旧的军装,扛着老套筒步枪,但精神头很足。
带队的是个年轻军官,看见他们,主动打招呼:
“几位往哪儿去?”
“延安。”
年轻军官眼睛一亮:“去找八路军的?巧了,我们是八路军115师的先遣队,正要过黄河去山西打游击!”
他指着身后的士兵:
“这些都是陕北红军的老底子,打仗是一把好手。等我们过了黄河,一定要让鬼子知道厉害!”
士兵们纷纷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张宗兴熟悉的光芒——那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人才有的光芒。
队伍交错而过。
张宗兴回头看了一眼,那支小小的队伍正迎着东方的朝阳前进,身影在黄土坡上拉得很长。
陈致远轻声说:“他们……能赢吗?”
张宗兴这次没有犹豫:“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人。”张宗兴看向远方,
“打仗的最终是人。中国人……比日本人多,也比日本人能吃苦。只要不放弃,总会赢的。”
李文插话:“那张先生,等战争赢了,你打算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张宗兴问住了。
他想了想,摇头:“没想过。先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三人继续上路。
身后,黄河奔腾东去,一如这个民族百折不挠的生命力。
而前方,延安的宝塔山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