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洪门香火(下)(2/2)
张宗兴看着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看着他如何用一通通电话、一封封电报,调动起一个横跨全球的网络。
那些电话和电报的另一端,可能是旧金山的洗衣工,可能是曼谷的米商,可能是槟城的橡胶园主。他们平时各过各的生活,但关键时刻,因为一个共同的誓言,全都动了起来。
这就是洪门。三百年香火不断,靠的不是武力,不是金钱,是“义”字。
傍晚,张宗兴接到一个特殊任务。
“这个人,要送去延安。”司徒美堂递给他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书生模样,
“他是搞无线电的专家,延安那边急需。日本人也在找他,悬赏五千大洋。”
“怎么走?”
“坐船到连云港,然后走陆路,经过山东、河南、山西。”司徒美堂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曲折的线,
“这条路上,我们有十七个接应点。但最近日本人扫荡得厉害,好几个点都暴露了。”
“所以需要有人护送。”
“对。”司徒美堂看着他,
“这个任务,本来不该交给你。你伤还没好,上海这边也离不开你。但……其他人,我不放心。”
张宗兴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很普通的一张脸,但眼神很专注。
“他叫什么?”
“陈致远。清华大学毕业,后来去德国留学,专攻无线电。去年回国,一直在上海教书。”
“卢沟桥事变后,他主动联系了我们,说想去延安。”
“为什么去延安?”
“他说,那里更需要他。”司徒美堂顿了顿,“他还说,这场战争,不仅是武器的战争,更是技术的战争。谁掌握了通信,谁就掌握了战场的眼睛和耳朵。”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照片:“我去。”
“你的伤……”
“死不了。”张宗兴说,“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晚上。船已经安排好了,是条走私船,走外海,绕过日军的封锁线。”
“好。”
司徒美堂看着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张宗兴连忙扶住他:“司徒先生,您这是——”
“这一躬,不是为你,是为那些等你护送的人。”司徒美堂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
“张宗兴,洪门三百年来,送过无数人——送过革命党,送过留学生,送过抗日志士。每一次送,都可能永别。但每一次,我们都送。”
他握紧手杖:“因为送出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颗种子。种子落到土里,会长成树。树多了,就是林。林子大了,就能改变气候。”
张宗兴点点头:“我明白。”
离开茶楼时,天已经黑了。上海街头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电车叮当作响。舞厅里飘出爵士乐,咖啡馆里坐着谈笑风生的男女。这一切,看起来和战争毫无关系。
但张宗兴知道,这只是表象。
用不了多久,炮声会撕破这层表象。
到那时,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要做出选择——逃,还是留?降,还是战?
他叫了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址。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腿有点瘸,但拉得很稳。
路过外滩时,老汉忽然开口:“先生,听说了吗?北平那边,打得更凶了。”
“听说了。”
“您说,这仗要打多久?”
张宗兴看着黄浦江对岸的浦东,那里还是大片农田和棚户区。但在不久的将来,那里会成为战场。
“很久。”他说,“但总会打完的。”
“打完就好,打完就好。”老汉喃喃道,“我儿子在二十九军,已经两个月没来信了。”
张宗兴没说话。他掏出几块大洋,塞到老汉手里:“早点收工,回家吧。”
“这……这太多了……”
“拿着。也许用得上。”
黄包车消失在夜色中。张宗兴站在街头,看着这座不夜城。
他知道,他护送的不只是一个无线电专家。
他护送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