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破晓前的水纹(2/2)
赵铁锤开火了。汤普森冲锋枪的射速极快,子弹泼水般洒向追兵。但距离还是太远,大部分打在船身上,效果有限。
“手榴弹!”张宗兴喊。
阿芳拉开引信,等了两秒,奋力扔出——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最近那艘巡逻艇的甲板上。
轰!
爆炸声不大,但足够让那艘船慢下来。甲板上燃起黑烟,有人惨叫着跳海。
但另外两艘没停,反而更疯狂地追上来。
距离两百米。
陈师傅忽然大喊:“抓紧!”
帆船猛地向右急转。所有人都被甩向一边,赵铁锤差点掉进海里,被阿忠一把拉住。
船身几乎侧立起来,帆贴着水面掠过,然后——
冲进了一片礁石区。
这里的海水颜色明显变深,水下能隐约看见黑色的礁石轮廓。
陈师傅的船像条识途的老马,在礁石间灵活穿行。
后面两艘巡逻艇也追了进来。
但他们的船长显然不熟悉这片水域。
第一艘撞上了暗礁。
船头猛地翘起,然后整个船身横了过来,被第二艘撞个正着——
两声巨响。
两艘船卡在礁石间,动弹不得。
船上的人惊慌失措,有人跳水,有人还在试图射击,但船身已经倾斜,机枪失去了角度。
陈师傅的船没有停,继续向前。
直到把那片混乱远远甩在身后。
下午,长洲岛木屋。
司徒美堂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苏婉清送来的密电,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消息可靠?”他问。
“可靠。”苏婉清已经坐起来,靠在床头,
“是我从沈醉的备用电台里截获的。加密方式和他平时用的一样。”
司徒美堂沉默了很久。
“七十二小时。”他喃喃道,“从什么时候算起?”
“从昨天午夜。”
那就是还剩两天半。
而张宗兴他们,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到江西。
“追不上。”司徒美堂说,“就算现在出发,也追不上。”
“但我们必须通知他。”苏婉清说,“让他知道——时间变了。”
“怎么通知?他们在海上,电台静默。”
苏婉清看着司徒美堂:
“您有办法。洪门在福建沿海有联络点,对不对?可以让他们在岸边等,船一靠岸就传信。”
司徒美堂深吸一口气:“有。但风险很大——我们的人一动,日本人就会知道。”
“那就让日本人知道。”苏婉清说,眼神冷得像冰,
“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收到了消息。让他们慌乱,让他们提前行动——乱中,才有机会。”
司徒美堂看着她,忽然笑了:“苏小姐,你比我想的还狠。”
“我只是不想让少帅死。”苏婉清轻声说,“也不想让张宗兴白死。”
海上,傍晚。
帆船已经驶出香港水域,进入福建外海。
这里船只多了起来——渔船、货船、偶尔还有挂着外国旗的商船。
陈师傅把帆降了一半,让船速慢下来,混在船流里。
暂时安全了。
但张宗兴的心没有放下。他站在船尾,看着身后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刚才那场追逐战,他们虽然逃脱了,但暴露了一件事——日本人知道他们的路线。
或者说,猜到了。
“在想什么?”李婉宁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外套。海上风大,傍晚开始冷了。
“想他们为什么追这么远。”张宗兴说,“通常巡逻艇不会离开香港那么远,除非……他们接到了特别命令。”
“沈醉的命令?”
“或者戴笠的。”
李婉宁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去江西?”
“可能不知道具体地点,但知道方向。”张宗兴说,“福建、江西——那是往北走。往北,就是去救少帅。”
“那他们会加强沿路的封锁。”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海风很大,吹得帆哗哗作响。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血色,一片一片,像是天空在流血。
“婉宁。”张宗兴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李婉宁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北方的雪。”
张宗兴看着她。她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眼神却像刀一样锋利。
“我记得。”他说。
“那就不要说‘如果’。”李婉宁转过身,面对大海,
“我们都会活下去。你,我,少帅,婉容,苏小姐……所有人。”
她说得那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宗兴忽然想起婉容在雨夜说的话:“爱你,思你,君知否?今夜化作涛涛江水向东流。”
爱和思念,在乱世里,都化成了向东流的水。
流到海里,流到远方,流到不知名的战场。
但水不会消失。
它只是换了种形式,继续存在。
“进去吧。”李婉宁说,“夜里会更冷。”
她转身回舱。张宗兴跟在她身后,在进舱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海——
远处,似乎又出现了几个黑点。
很小,很远。
但他看见了。
“陈师傅。”他低声说。
“看见了。”陈师傅在舵位上说,“不是日本船。像是……快艇。私人快艇。”
快艇。
张宗兴想起沈醉。沈醉喜欢用快艇,速度快,灵活,适合在香港复杂的海域活动。
“能甩掉吗?”他问。
“试试。”陈师傅说,“黑夜,海上是他们的天下。”
陈师傅的帆船已经熄了灯,只在桅杆顶端挂了一盏极小、极暗的红灯——那是夜航的信号,勉强能让别的船看见,不至于撞上。
但在这样的黑夜里,这盏红灯更像一个靶子。
快艇还在后面。
三条,呈扇形散开,距离始终保持在一公里左右。
它们也熄了灯,但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得很远——低沉、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