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这世道,礼崩乐坏,活着尚且不易,还守着这些,不累么?(2/2)
“没错。”泠肯定道,“而且很多时候,他们比日本人更难对付。日本人至少目标明确,而这些地头蛇,心思难测,翻脸比翻书还快。没有足够的利益或者威慑,他们不会买任何人的账。”
她看向张宗兴,“你的身份,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少帅结拜兄弟的名头,在某些人眼里是香饽饽,在另一些人眼里,就是必须拔掉的钉子。”
压力如山般袭来。张宗兴深感北行之艰,远超预期。
就在这时,泠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罕见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难以掩饰的忧色与痛惜。
“北边……还有一个地方,情况更特殊,也更让人……”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汇,“更让人无力。伪满洲国。”
张宗兴心中一动,看向她。
“那里被日本人经营多年,控制极严,尤其是对有价值的人和物。”泠的声音低了下去,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眉宇间一丝深藏的阴霾。“我有个表妹,就在那里……身不由己。”
“表妹?”张宗兴配合地问,预感到接下来的信息可能至关重要。
“嗯。我娘亲那边唯一的血脉了。”泠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陷入回忆,
“她叫林疏影。从小……就和我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不一样。她生来就带着不足之症,身体弱得像琉璃做的,风吹大点都怕化了。可偏偏……”
她轻轻吸了口气,“老天爷给了她一副能让月亮都失色的容貌,和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的描述让张宗兴不禁凝神。
“疏影她……过目不忘,自幼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不是泛泛,是真正大家水准。更难得的是语言天赋奇高,英、法、德、日、俄、意、西……她说得精通的,不下七八国。家里倾尽所有,送她去欧洲留过学,在巴黎、伦敦都待过几年,学的是文学艺术,也接触了不少新思想。”
泠的语气里带着骄傲,也带着深深的无奈,
“那时候,她和南边的林徽因小姐,被一些报纸并称为‘南林北林’,‘民国双旦’。只是疏影身体更弱,性子也更静,不喜欢交际场的喧嚣,名声不如林小姐显赫,但在真正的知音圈子里,谁不知道她才情绝世?”
张宗兴暗暗吃惊。能与林徽因齐名,且才华如此全面,这绝非寻常女子。
“后来国内局势越来越乱,她学业未完就被迫回国,本想做些翻译、教育的事情,避开纷争。”泠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的才名和容貌,尤其是她精通多国语言、熟知欧洲事务的背景,不知怎么就被伪满那边盯上了。他们需要一个能撑门面、能对外交流、又有足够‘价值’的文化招牌……疏影就成了他们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她被控制起来了?”张宗兴沉声问。
“比控制更复杂。”泠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们没有把她投进监狱,而是‘请’到了长春(伪满“新京”),给予表面上的礼遇,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她的身体需要长期调养),让她参与一些所谓的‘文化事业’、‘对外翻译’。实际上,是把她当成了高级囚徒和装饰品。”
“她住的地方有守卫,出行有人‘陪同’,信件往来被检查,几乎没有自由。他们用她的健康和仅存的亲人关系(比如我)作为隐形的筹码,让她不得不配合。”
泠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我曾试图联系她,甚至想过办法,但伪满那边守得很紧,对她也看得很重。她现在……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极乐鸟,羽毛再华美,歌喉再动人,也飞不出那片精心打造的牢笼。”
张宗兴能感受到泠话语中的无力与愤怒。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却又身陷囹圄的女子形象,瞬间变得无比清晰而沉重。这不仅是泠的私事,更折射出那个时代许多知识精英在强权下的悲剧命运。
“你和我说这些……”张宗兴看着她。
泠抬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因为如果我们的北上之路最终能延伸到关外,如果……如果你真的想看清这个时代最黑暗扭曲的一些角落,那么,伪满是一个绕不开的地方。”
“而疏影……她就在那里。她身在其中,看到的、听到的,可能比许多外面的人更透彻,尽管代价巨大。或许……或许有一天,我们有可能……”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凄美的背景故事,更可能是一个未来行动的关键伏笔,一个深入虎穴的可能支点。
“我明白了。”张宗兴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林疏影”这个名字和她的处境深深记在心里。
若在往昔,凭借张学良在关外的旧日根基,或是调动“山海狐”、“铁道狐”那般隐于暗处的精锐力量,救出这样一个女子并非难事。
昔日婉容之事,便是于无声处潜行,覆手之间暗度陈仓。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六哥身陷囹圄,自身尚且步履维艰,放眼国内外,更是豺狼环伺、危机四伏。
时势移转,江河异途。
这位困于伪满牢笼之中的绝世才女,其命运便如同一颗落入复杂棋局的珍珑之子,光华内敛却又牵动四方,注定将在未来的波澜中,成为一个汇聚矛盾、牵引情义、淬炼抉择的焦点——她的存在本身,已是一则无声的传奇,亦是乱世里一抹不容忽视的、染着痛楚与希冀的微光。
火光渐弱,长夜将尽。
泠结束了叙述,重新归于沉默,靠着岩壁合上眼,呼吸渐匀。
但张宗兴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望着跳动的余烬,心中波澜起伏。
北方的江湖纷乱如麻,伪满的牢笼森严冷酷,而前路之上,又多了“营救林疏影”这样一道几乎不可能完成、却又充满道义吸引力的难题。
海浪声依旧,仿佛永无休止的叹息。而他们的旅程,在注入了新的目标与重量后,在天边第一缕微光浮现时,即将再次启程。
等待他们的,是更复杂的局势,更凶险的挑战,以及那深锁在伪满“新京”之中、光华内蕴却身不由己的民国另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