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日出(1/2)
天快亮了。
他躺在一片松针铺成的地上,身下软软的,空气里有松脂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后背的伤已经不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偏过头。
赵瘸子躺在他旁边。
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那点最后没散的笑,只是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胸前那个窟窿也不再流血了,衣服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阿忧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把赵瘸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云层镶着一道淡金色的边。星星已经隐去了,只剩几颗最亮的还在坚持,一闪一闪的,像舍不得走。
风不大,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忧低下头,看着赵瘸子的脸。
“赵叔,”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天要亮了。”
没人回答。
只有风在吹。
阿忧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赵瘸子脸上的血迹。血迹干了,擦不掉,他就用手抠,一点一点,把那层血痂抠掉。赵瘸子的脸颊露出来,皮肤粗糙,胡子拉碴,左边眉骨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更明显了。
那是他年轻时打仗留下的。
阿忧记得赵瘸子说过。
“那时候啊,蛮子一枪捅过来,老子躲慢了,就给这儿开了道口子。”赵瘸子说这话时总喜欢摸摸那道疤,“不过老子也没亏,反手一刀,把那蛮子的脑袋砍下来了。”
他说完就会笑,笑得很大声,震得打铁铺子嗡嗡响。
阿忧手指停在那道疤上。
然后慢慢往下,划过鼻梁,划过嘴角,最后停在脖子上。
赵瘸子的脖子很粗,喉结很大。阿忧记得他喝酒时会一仰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一碗酒就下去了。喝完会咂咂嘴,说:“这酒不烈,没劲儿。”
可现在,那个喉结不会动了。
永远不会动了。
阿忧喉咙里哽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边的金色越来越亮,云彩像烧起来一样。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洒过来了,把松林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青牛镇的早晨。
那时候他总睡懒觉,赵瘸子会来敲他的门。
“小子,日头晒屁股了!”
他不理,翻个身继续睡。
赵瘸子就推门进来,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他只好爬起来,揉着眼睛,看赵瘸子一瘸一拐地去生炉火。炉火旺起来,映着赵瘸子的脸,红彤彤的。铁锤敲在铁砧上,叮叮当当,那是青牛镇最早的声音。
后来他去了书院,早晨再也没人叫他。
他得自己起来,跟着师兄师姐们练剑,听课,读书。
有时候他会想假如没有发生这一切,赵瘸子这会儿在干什么呢?大概已经生好了炉火,打好了几把锄头,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镇口的方向。
等他回去。
可他现在回不去了。
赵瘸子也等不到了。
阿忧低下头,把脸埋在赵瘸子的肩上。
赵瘸子的肩膀很厚实,以前他总喜欢靠着。冬天冷的时候,赵瘸子会把他搂在怀里,用那件破棉袄裹着他,说:“小子,暖和吧?”
暖和。
可现在不暖和了。
凉了。
阿忧肩膀开始发抖。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赵瘸子肩上,把血迹又冲开一点。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赵瘸子教他认字,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得歪歪扭扭。
“这是‘人’,一个人站着。”
“这是‘山’,你看,像不像咱们镇子后面的山?”
……
天边的金色已经铺满了半边天,太阳就要出来了。
阿忧忽然开口,哼起一首歌。
调子很老,是青牛镇的民谣。赵瘸子打铁时总哼,哼得很难听,跑调跑得厉害,可阿忧听久了,也记住了。
他哼得很轻,断断续续的。
“月儿弯弯……照九州……
有人欢喜……有人愁……”
他停下来,咳嗽两声,又继续哼。
“铁锤叮当……打把刀……
砍柴劈水……不用愁……”
哼到一半,他哼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样张着嘴,看着赵瘸子,眼泪不停地流。
太阳就在这时升起来了。
先是一道金边,然后半个,最后整个。
金光洒下来,洒在松林里,洒在地上,洒在赵瘸子脸上。
赵瘸子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平静,像睡着了。
阿忧伸出手,挡住那道照在赵瘸子眼睛上的光。
“刺眼。”他哑着嗓子说。
然后他放下手,把赵瘸子往怀里搂了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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