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柳暗花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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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耀六年的春风,带着荆西特有的湿润暖意,吹拂着夷陵都督府庭院内的新绿。然而,端坐于书房内的陈砥,眉宇间却凝着一丝与这盎然春意不甚协调的沉郁。
父亲陈暮的亲笔信,此刻正静静摊在书案上。相较于母亲崔氏那充满烟火气的关怀与絮叨,父亲的信,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它不再仅仅是慈母对儿子婚事的操心,更是吴公对继承人、对家族未来的一次郑重考量。
“周蕙……周瑜公的从孙女……”陈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低声自语。这个名字,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庐江周氏,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漾开层层涟漪。他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年,深知在这乱世之中,尤其是他这等身份,婚姻从来就不只是男女之情那么简单。它与权力、联盟、平衡息息相关。
父亲选择周氏,用意深远。周瑜虽逝,但其在淮泗将领集团乃至整个江东的人望与影响力犹存。与周氏联姻,不仅能进一步巩固陈氏与淮泗集团的关系,弥补父亲出身北地、在江东根基尚需不断加强的隐忧,更能向所有旧臣展示陈氏对孙氏旧部的尊重与笼络,有利于内部的和谐稳定。况且,信中提到此女“通晓武事,性情豁达”,听起来似乎并非那种只知绣楼描红的寻常闺秀。
理智上,陈砥明白这是一步好棋。但情感上,那份对“情投意合”的微弱期盼,那份不愿人生大事全然被政治利益所左右的倔强,依旧在心底挣扎。他想象了一下与一个素未谋面、只因家世相当而结合的陌生女子举案齐眉的场景,心中便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隔阂与抗拒。
“幼常,你怎么看?”陈砥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坐在下首,正慢条斯理品着新茶的马谡。
马谡放下茶盏,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与从容。他早已看过陈暮的信,此刻闻言,微微欠身道:“主公,吴公深谋远虑,此议于公于私,皆有其利。”
他顿了顿,仔细剖析道:“于公,联姻周氏,可安淮泗旧部之心,稳固我内部根基。周氏虽非陆、顾那般顶尖门阀,但在军中将校间影响力不容小觑。且周瑜公之名,于江东士民心中仍有分量。于私,这位周娘子既通武事,性情豁达,或能与主公志趣相投,将来亦可成为贤内助,而非困于后宅之辈。相较于那些只知风花雪月的世家女,或许更契合主公性情。”
陈砥沉默听着,不置可否。
马谡观其神色,知他心结未解,便话锋一转,笑道:“主公所虑,无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恐非良配,徒增怨偶。此虑亦在情理之中。然则,吴公并未强令主公立即纳采定聘,只是让主公‘留意’,‘可遣人打探其品行’。此中已有转圜余地。”
“你的意思是?”陈砥目光微动。
“主公何不顺势而为?”马谡建议道,“既然吴公允许打探,主公便可派遣一精细可靠之人,前往庐江周氏故地,不动声色地访查一番。一来,可全吴公之意,表明主公对此事并非敷衍;二来,亦可亲自了解这位周娘子的真实品性、为人处世。若其果真贤良淑德,与主公脾性相投,岂非美事?若其名不副实,或与主公性情迥异,届时再以其他理由婉拒,向吴公陈明利害,亦不为迟。如此,既顾全了大局,亦不违本心。”
陈砥沉吟良久,马谡这番话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被动接受非他所愿,全然拒绝亦不现实。主动去了解,掌握信息,再做决断,这或许是当前最稳妥的办法。
“善。”陈砥终于点头,“便依幼常之言。”
他心中迅速过了一遍可用之人。此事需隐秘,打探之人需机敏、稳重,且要对建业和江东人物关系有所了解。最终,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原斥候队率,现负责部分内部监察和特殊任务的韩青。此人跟随他日久,忠心可靠,行事缜密,正堪此任。
“令韩青来见我。”陈砥对门外亲卫吩咐道。
不多时,一身寻常文吏打扮,气息内敛的韩青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陈砥没有明言婚事,只以“欲深入了解江东与荆西风土人情之异同,以备日后商贸民政参考”为由,吩咐韩青带两名得力手下,秘密前往庐江郡舒县一带(周氏故里),“顺便”留意一下当地大族,尤其是周氏的风评,以及其家几位适龄子弟(男女皆可)的日常言行、才具名声。
韩青心领神会,并不多问,只是沉稳应道:“属下明白,定会仔细探访,详尽汇报。”
“务必谨慎,勿要引人注目。”陈砥最后叮嘱了一句。
“诺。”
韩青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处理完这件事,陈砥铺开信纸,开始给父亲回信。他斟酌词句,先是汇报了荆西近期的政务军务,强调了边境安宁和内部整合的成效,随后才提及婚事:
“父亲大人钧鉴:儿跪读父亲手谕,于荆西事不敢有片刻懈怠……母亲与父亲为儿婚事劳心,儿感激涕零,亦深感惭愧。父亲所提周氏女,儿已知之。婚姻大事,关乎家门,儿定当慎重。然荆西草创,百事维艰,魏虏在侧,古道之事悬而未决,儿实难分心于此。儿意,可先遣人细加访查,若果然贤良,再议不迟。眼下仍当以国事为重,望父亲体谅……”
这封回信,既表达了尊重和会“慎重”考虑的态度,又再次以公务为由拖延了立即定论的进程,为自己争取了时间和空间。写罢,他用火漆封好,令人以最快速度送往建业。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但心底那丝关于未来、关于自身命运的迷茫,却并未完全散去。
就在陈砥为家事烦忧稍解之际,关于南北古道的谜团,又有了新的进展。
这一日,亲卫通报,“涧”组织的老者再次来访。依旧是在那间静谧的偏厅,老者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汤,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陈都督,别来无恙。”老者慢悠悠地开口,“前次所售消息,可还满意?”
陈砥坐在主位,神色平静:“贵组织消息灵通,确非虚言。不知此次,又带来了什么有价值的‘货物’?”
老者嘿嘿一笑,放下茶盏,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有两件小事,或对都督有所助益。其一,关于司马懿近年来在邺城、洛阳等地,暗中招募方士,搜集丹方之事。”
陈砥目光一凝:“炼丹?司马仲达也开始追求长生不老了?”这与他印象中那个冷酷理性、精于算计的司马懿形象颇为不符。
“非也,非也。”老者摇头,“据老朽所知,司马懿所求,并非长生。他让那些方士集中钻研的,是一种极其勐烈、遇水不熄、甚至能附着燃烧的燃烧剂。我们的人费了些力气,才从其废弃的试验残渣和只言片语中推断,他们似乎在尝试复原古籍中记载的‘勐火油’一类的东西。”
“勐火油?”陈砥眉头紧锁。他博览群书,依稀记得某些杂家典籍中提及过西域或南海有产出一种黑色的、可燃烧的油脂,极其凶猛。“司马懿想用此物作甚?攻城?还是……”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巫县那扇厚重、坚固、非人力能轻易开启的神秘石门。若有一种能熔金蚀铁的猛火,或许正是开启这类障碍的关键?司马懿如此执着于古道,是否正因为古道之中,存在需要这种极端手段才能突破的关隘?
这个猜想让陈砥心中一凛。若真如此,司马懿对古道的势在必得,恐怕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其二呢?”陈砥压下心绪,继续问道。
“其二,是关于永昌那边。”老者捋了捋胡须,“我们的人发现,与司马懿派去的探险队接触的‘黑巫’部族,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对魏人提供的金银珠玉兴趣缺缺,但对一些珍稀的药材和古老的典籍、龟甲、玉版之类的物件,却偶尔会流露出兴趣。司马懿的人似乎已经注意到了这点,正在调整策略,试图从这方面寻找突破口。”
珍稀药材?古籍孤本?陈砥若有所思。这“黑巫”守护着古道核心遗迹,他们所求之物,或许并非世俗财富,而是与他们的信仰、传承或者某些特殊技艺相关的东西。这倒是一个新的方向。
“这两条消息,价值不菲吧?”陈砥看向老者。
“自然。”老者坦然道,“不过,老朽此次前来,倒不急于收取报酬。只望都督能记得我‘涧’的诚意,日后若有合作,优先考虑即可。”
陈砥明白,这是“涧”组织在放长线钓大鱼,持续投资于他这个潜力股。他点了点头:“贵组织的诚意,我已知晓。日后若有需求,自会优先考虑与贵方合作。”
“如此甚好。”老者满意地笑了,起身告辞,“都督留步,老朽告退。”
送走“涧”的老者,陈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新信息,负责勘探巫县古道的韩青那边,也派人送回了最新的报告。
报告称,他们在那个拥有神秘石门的山洞深处,一条被钟乳石和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狭窄岔道尽头,发现了一处新的壁画。由于年代久远且环境潮湿,壁画剥落严重,但仍可辨认出大致内容:
壁画似乎描绘了先民祭祀山川的宏大场景。众多小人跪伏在地,向着高大的山峦和扭曲的云气顶礼膜拜。而在云气与山峦之间,用一种极其古朴、夸张的笔法,勾勒出一条巨大无比的生物。它似龙非龙,头生独角,身披鳞甲,却又无爪,形体更近似巨蟒,盘旋于山峦之间,俯视着下方祭祀的人群。壁画的一角,还有一些难以理解的、类似星点的符号,与之前发现的“星图”有几分相似,但更为简洁。
“祭祀……引导巨物……”陈砥看着韩青派人临摹回来的、虽然粗糙但神韵依稀可辨的壁画图样,心中震撼。这古道,似乎不仅仅是一条路,更关联着某种古老的信仰,甚至可能涉及某些超乎想象的存在。司马懿追求的,难道就是这些?
他将“涧”组织提供的“勐火油”信息与这祭祀巨物的壁画联系起来,一个更加庞大而诡异的图景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司马懿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利用古道进行军事调动那么简单了。
就在陈砥于荆西抽丝剥茧,试图理清古道谜团的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中,李恢的平叛行动虽然顺利,却也被一层突如其来的迷雾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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