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半跪的半神(2/2)
声音中饱含的热忱、依赖与劫后余生的激动,几乎能将人淹没。
每一位战士眼中燃烧的火焰,都是对他毫无保留的忠诚与信仰。
这炽热的情感,像滚烫的针,刺在珞珈心头。
他辜负了这份信任,至少,珞珈自己是如此认为。
因此,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欢迎,珞珈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没有笑容,没有抬手致意,没有原体归来的威仪展露。
他的面孔如同冻住的岩层一般,严肃,冰冷,紧绷的线条下是汹涌却被他强行压抑的波澜。
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深沉地扫过那一张张激动、崇敬的脸庞。
然后,他迈开步伐,在子嗣们自发形成的、沸腾的“人廊”中沉默前行。
欢呼声包裹着他,却未能融化他周身的低气压。
他所过之处,热烈的声浪并未停歇,但靠得最近的战士们,逐渐从那古铜色面容上看出了不同寻常的沉重,欢呼声中不由得多了一丝困惑与不安。
穿过漫长的、回荡着忠诚呐喊的廊道,珞珈踏入“信仰之律”号的指挥舰桥。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激昂的海洋截然不同,肃穆、安静,弥漫着高级指挥层特有的、混合了数据流气息与未散硝烟味的凝重。
以军团总司令伊文斯为首,第一战团长洛克菲勒、第三战团长瑟拉斯、第五战团长阿特拉斯、第十三战团长克拉斯诺达,以及“信仰之律”号舰长塞巴斯蒂安等所有留守的高级军官,早已得到消息,身着整齐的礼服或戎装,列队肃立,迎接他们的基因之父,他们的原体,他们的指挥官。
珞珈的脚步在光洁的甲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走到军官队列前方,停下了脚步。
舰桥巨大的观察窗外,是深邃的星空和远处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战场残骸。
他背对着那片星海,面对着他最优秀、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试炼的子嗣们。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悉灵魂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仔细地、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那目光中没有凯旋的嘉许,没有对战绩的询问,只有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审视与痛惜。
这沉默持续了数秒,却仿佛有几个世纪般漫长,压得几位身经百战的战团长都有些喘不过气。
他们不禁回想战役的每一个细节,是否让原体失望?是否哪里做得不够?阵亡的兄弟是否太多了?
就在气氛凝重到几乎凝结,一些军官开始怀疑原体是否因战损惨重、或因他们未能取得更辉煌的战果而震怒时——
珞珈,怀言者之主,第十七军团的基因原体,帝皇亲手缔造的半神,科尔奇斯的统治者与信仰的化身,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
他抬起右手,握住了悬挂在腰侧的那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战用途的、装饰着科尔奇斯经文与神圣象征的仪式长剑剑柄。
这个动作让所有军官的心猛地一紧。
在军团传统中,原体拔剑,往往意味着严厉的裁决、惩罚的开始,或是重大誓言的颁布。
“锃——”
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舰桥中格外刺耳。
珞珈缓缓抽出了那柄华美的长剑,剑身流淌着金属反射的冷光,上面的经文仿佛在无声诉说。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目睹的怀言者高级军官,乃至舰桥上所有执勤人员,瞬间如遭雷击,思维陷入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珞珈抽出长剑后,并未将剑锋指向任何人,也未高举宣誓。
他握着剑柄,将长剑双手捧在胸前,剑尖向下。
然后,这位身躯比在场最高大的终结者还要魁梧伟岸的基因原体,面对着被他视为军团骄傲、帝国栋梁的子嗣们,面对着这些刚刚为他、为帝国血战幸存的高级将领——
缓缓地,屈下了他尊贵的膝盖。
金属膝甲与精金甲板接触,发出低沉而清晰的撞击声。
珞珈,半跪在了他的子嗣们面前。
他低着头,双手捧剑于胸前,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那古铜色的脖颈与紧绷的下颌线条,清晰地表明了他的姿态。
舰桥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停止了流动,数据屏幕的微光似乎都黯淡了下去。
伊文斯瞳孔骤缩,脸上的沉稳瞬间破碎,化为极致的震惊与无措。
洛克菲勒更是浑身剧震,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去搀扶,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
瑟拉斯、阿特拉斯、克拉斯诺达、塞巴斯蒂安……
所有军官,所有在场的怀言者,全都僵立在原地,仿佛化为一尊尊雕塑。
他们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超越了一切常理、一切想象的情景。
原体……向他们下跪?
这怎么可能?
这不应该!
他们是他的子嗣,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延伸!
理应是他向他们赐予荣耀与认可,理应是他接受他们的跪拜与效忠!
为何……为何父辈要向子辈屈膝?
极致的寂静中,只有舰船背景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众人几乎停滞的心跳声。
珞珈没有立刻抬头。
他维持着这个谦卑到了极致的姿态,就好像是在认罪一般。
然后,他低沉、沙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在死寂的舰桥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众人的灵魂之上:
“此战之失,罪皆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