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宴杀(1/2)
甘州城,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迎来了又一个黄昏。城墙比往日更加森严,戍卒的目光不再向外,反而更多地在城内的街巷间逡巡,带着警惕和猜忌。仆固俊那几道酷烈的命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甘州居民的心上。恐惧如同看不见的疫病,在土墙窄巷间蔓延。街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被征发的丁壮,在回鹘督战兵的鞭挞下,麻木地搬运着滚木擂石,或是加固着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坊墙。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的腐朽气息。
昔日相对繁华的“富户区”,如今更是一片哀戚。被强行集中看管的各族头面人物及其家眷,挤在几处临时划出的大院里,形容枯槁,眼神惶惑。他们随身携带的细软早已被搜刮一空,每日只有少许粗粝的食物饮水配给。看守他们的回鹘兵眼神凶狠,如同盯着待宰的羔羊。谁都知道,一旦唐军开始攻城,或者城破在即,这些人将是第一批被清洗的对象。
而在回鹘贵人们聚居的区域,气氛同样压抑,却多了几分诡谲的暗流。野狐泉的惨败,删丹的易主,如同两记重锤,砸碎了他们曾经对“大汗”不可战胜的迷信。仆固俊归来后的癫狂与暴虐,更是让许多人心生寒意。困守孤城,外无援兵(至少可靠的援兵无望),内失人心,还要面对石坚那挟大胜之威、滚滚而来的大军……前景一片黑暗。
牙帐内的压抑,已扩散到整个统治阶层。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震颤,听到了末日车轮碾近的辚辚之声。区别只在于,是跟着那个明显已经疯狂的“大汗”一起毁灭,还是……为自己,为家族,寻一条生路?
是夜,牙帐深处。
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几盏牛油灯在角落里明明灭灭,将仆固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帐壁上。他依旧在擦拭那柄弯刀,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这是世间唯一值得他投入心力的事情。骨力罗垂手站在下首,老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灰败,眼中满是血丝。
帐内还有几人,都是仆固俊的本族心腹,或手握部分兵权的将领。他们沉默地坐着,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都哑巴了?” 仆固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背脊一紧。他依旧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刀锋,“唐军到哪了?石坚的大纛,离我的甘州,还有几日路程?”
一名负责斥候的将领喉结滚动了一下,涩声道:“回大汗,唐军前锋已至赤水军旧地,距城不足百里。中军主力……最迟三五日,必抵城下。斥候还报,唐军沿途修筑营垒,清理道路,搬运攻城器械,声势……声势很大。”
“很大?” 仆固俊停下动作,抬起眼皮,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幽深得吓人,“有多大?比野狐泉的尸山血海还大?比删丹城头换上的唐旗还大?”
那将领顿时噤声,冷汗涔涔。
“城中丁壮,征发得如何了?粮秣金银,收缴了几成?” 仆固俊的目光转向另一人。
“丁壮……已征发一万二千余人,皆已编入各队,由本族勇士督率。只是……只是怨言甚多,昨日东城有数十丁壮企图逃亡,已被……已按大汗令,尽数处决,悬首示众。” 负责此事的将领声音发虚,“粮秣金银,从各族富户处已收缴大半,只是……粟特胡商萨保家的地窖,昨日突然起火,疑似自焚,其藏匿的大量珠宝绸缎,恐已……”
“恐已什么?” 仆固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烧了?好,烧得好。宁愿烧了也不给我,是吧?” 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萨保家,还有他那几个联姻的家族,男丁十五岁以上,全部处死,女眷没入营妓。家产?既然喜欢烧,就帮他们一把,全烧了,一点灰都不要留下。”
帐内温度骤降。如此酷烈,已是近乎自毁长城。但无人敢劝。此刻的仆固俊,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任何违逆,都可能引来毁灭的岩浆。
骨力罗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出声,只是将腰弯得更低。
仆固俊似乎对众人的恐惧很满意,他放下弯刀,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铺着兽皮的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唐军兵临城下,不过旦夕之间。石坚想兵不血刃拿下我的甘州?做梦。”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幽冷的光芒,“他不是善于攻心吗?不是四处宣扬只诛首恶吗?好啊,我就让他看看,这甘州城内,到底谁说了算!”
他环视帐内众人,缓缓道:“传令,明日晚,我在牙帐设宴,宴请城中所有百夫长以上将领,以及各族尚有头脸的族长、萨保。就说……大战在即,我欲鼓舞士气,与众同乐,誓与甘州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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