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新制试行(1/2)
中和十七年九月,潞州。
盛夏的余威尚在,节度使府内“砺锋堂”侧新辟的“厘定堂”中,气氛却比酷暑更为炙热,也更为肃杀。自李铁崖决意更张制度、搭建新制,已近一月。以韩德让、冯渊为首,抽调昭义幕府及地方干吏二十余人组成的“厘定班子”,日夜焚膏继晷,依据前议大纲,细化条文章程,拟定职司权责,核算钱粮度支,商讨人事安排。一卷卷墨迹未干的文稿堆积如山,一次次激烈而务实的争论回荡至深夜。
九月初三,经过近一个月的紧锣密鼓筹备,数易其稿,一份涵盖了政事堂、六曹、察院、都督府、诸军新制、招贤馆等诸般事宜的《昭义新制暂行条陈》(下称《新制》),终于摆在了李铁崖案头。条陈厚达尺余,分门别类,细则详备,虽仍显粗糙,骨架已立。
“主公,新制初成,然纸上得来终觉浅。”韩德让眼布血丝,声音带着疲惫,更透着郑重,“其中利弊,非试行不可知。老臣与冯先生商议,以为当先于根基之地、政令易达之处试行,以观成效,查补阙漏,再行推广。”
“韩老所言极是。”冯渊接口,“潞州乃我昭义根本,政令易行,耳目众多。可先于潞州一州之地,推行政事堂及六曹之制,改组州衙。同时,于驻守潞州之牙兵(亲军)及部分州兵中,试行都督府新军制,包括将领轮换、家眷安置、军需统管等。此二者,一政一军,相辅相成,亦可观其互动。河中那边,李恬与谢瞳正按主公前令整肃,可令其参照新制精神,先行调整,以为呼应。”
李铁崖仔细翻阅着条陈摘要,双目之中光芒闪烁。他知道,这薄薄一叠纸,一旦付诸实施,将触动无数人的既得利益,打破固有的权力格局。反对、阻挠、阳奉阴违,甚至激烈反弹,都在预料之中。然,开弓没有回头箭。
“好!”他合上条陈,斩钉截铁道,“即日起,新制试行!先以潞州为试点,政、军并进。韩老,你总领新政试行,坐镇政事堂(暂以原节度使府部分厅堂改建),统筹六曹设立、官吏选派、章程推行。冯先生,你协助韩老,并主抓都督府改制及军制试行,尤其牙兵整编,务求稳妥。另,招贤馆即刻挂牌,广纳四方贤才,充实新制官吏。”
“试行期间,难免杂音。”李铁崖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凡有阻挠新制、敷衍塞责、借机生事者,无论何人,以军法论处!我授权你二人,有临机专断之权,可先拿后奏!我要的,是新制畅通,是政令如一!”
“老臣(属下)领命!”韩德让与冯渊肃然应诺,深知肩上重担。
新政首先在潞州州衙掀起风暴。依据《新制》,原州衙架构被彻底打破。刺史虽仍为名义上最高长官,但实际权力被大幅拆分、上收。政事堂(潞州行署)成为实际上的行政中枢,韩德让以“知政事”身份坐镇,其下户、工、兵(军务后勤)、刑、礼、吏六曹衙门迅速组建。
官吏选派,成为首道难关。旧有胥吏,多系本地大族或多年积年老吏,关系盘根错节,熟悉政务,却也多染旧习。韩德让秉持“新旧参用,唯才是举”原则,一面从昭义幕府原有文吏、以及新近投效的士人中,选拔年轻干练、认同新制者,充任六曹郎中、员外郎等主官、佐贰;一面又不得不留用部分熟悉具体事务的旧吏,充任主事、书吏等职,以维持运转。
然而,磨合之痛,远超预期。旧吏对新制懵懂,对空降的年轻上司不服,对繁琐的新规章程序抵触,办事拖拉、阳奉阴违者不在少数。而新上任的年轻官员,虽怀热忱,却缺乏经验,往往被旧吏用“惯例”、“成法”轻易搪塞,政令推行缓慢。
户曹首当其冲。新任户曹郎中杜仲(原派驻河中盐铁判官,因刚直被调回),奉命重新核查潞州户籍田亩,推行新的“两税法”简化版,旨在均平赋役。此举直接触及本地豪强隐占田亩、荫庇人口的命脉。潞州城内以陈、赵两家为首的士绅,先是联名上书,以“恐扰民滋事”、“旧制不宜骤改”为由反对,遭韩德让严词驳回后,便开始暗中作梗。或指使佃户抗税,或买通胥吏篡改田册,或散布流言,称新法加赋,民不聊生。
刑曹亦不轻松。新任刑曹郎中是一位名叫严法正的年轻士人,性子刚烈,立志肃清讼狱。然而,旧有刑名胥吏与地方豪强、乃至军中某些势力素有勾连,积案如山,冤狱不少。严法正雷厉风行,欲重审旧案,立刻遭遇软抵抗。卷宗“遗失”,证人“暴病”,甚至有人暗中威胁苦主撤诉。一起涉及军中校尉子弟强夺民田的案子,更被拖延阻挠,刑曹发出的传唤,被对方以“军务繁忙”为由顶回。
吏曹的考课新法,也令许多旧官吏人心惶惶。新的考绩标准明确,以实绩、清廉、勤勉为准,每年评定,优者擢升,劣者黉退。习惯了论资排辈、敷衍度日的旧吏们怨声载道,消极怠工。
面对重重阻力,韩德让展现出铁腕。他一方面依靠冯渊察事房提供的情报,精准打击带头闹事的豪强与胥吏。陈氏家主因指使家奴暴力抗税,被刑曹迅速拿问,田产罚没;一名与豪强勾结、篡改田册的户曹老吏被当众杖责,革职流放。另一方面,他大力提拔那些积极配合新制的年轻官吏,并亲自坐镇,处理疑难,简化程序,为新制扫清障碍。同时,将招贤馆新募的数十名寒门士子、落魄文人,经短期培训后,充实到六曹及各州县,逐步替换旧人。
一时间,潞州官场风声鹤唳。有人称韩德让为“韩阎罗”,亦有人看到新制下一派新气象,摩拳擦掌。新旧碰撞,阵痛剧烈,然政事堂与六曹的架构,终于在混乱与斗争中,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起来。
相较于民政改革的明枪暗箭,军制变革更是刀刃向内,直指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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