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螳螂黄雀(2/2)
“恭贺大王!镇州已下,成德已平!杨帅用兵如神,兵不血刃,即定河北腹心!” 捷报传来,梁王府内一片欢腾,诸将谋士纷纷道贺。朱温独坐主位,抚须而笑,眼中却无多少得意,只有深沉的算计。
“杨师厚做得好。不费太大折损,便拿下镇州,更将王氏余孽清扫一空,省了日后麻烦。” 朱温缓缓道,“然,成德之地,非止一镇州。其西部、北部,犹有州县未附,沙陀周德威屯兵赵州,昭义李铁崖占着洺西,皆虎视眈眈。此时,非庆功之时,当思善后,并定下一步方略。”
敬翔出列道:“大王,当务之急有五。其一,速定镇州及成德核心地区留守人选,此人需能文能武,善加抚绥,迅速恢复秩序,征粮征税,以为大军根基。其二,招抚成德余部,凡愿归顺之将领、州县,可许以原职或升迁,务必分化瓦解,速定地方。其三,应对沙陀威胁。周德威必趁我新定,猛攻赵州,进而窥伺镇州。当命杨师厚,分兵北上,增援赵州方向,务必将沙陀兵锋挡在漳水以北!其四,稳定昭义。李铁崖狡诈,其占洺西,已成隐患。可再遣使,携重赏,正式承认其对邢、洺、磁三州之辖权,并加封高爵,诱其彻底归心,至少令其暂不与我为敌。其五,也是长远之策,”敬翔顿了顿,“当以朝廷名义,下诏褒奖此次平乱有功将士,大封群臣,并将成德故地,分设数镇,以大王心腹将领镇之,逐步消化,彻底纳入管辖,绝其再起之念。”
朱温听罢,微微颔首:“敬公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道。便依此办理。告诉杨师厚,稳住镇州后,即刻分兵北进,务必保住赵州,将沙陀挡在境外!至于李铁崖……”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先给他甜头,稳住他。待解决了沙陀,再回头收拾他不迟。另外,加派细作,严密监视昭义军一举一动,尤其是其在洺西及与成德接壤地区的动向,绝不可让其趁机扩张,或与沙陀暗中勾结!”
当镇州陷落的详尽战报,连同沙陀即将大举东进、汴梁急于善后并分兵应对的情报,一并送至砺锋堂时,李铁崖正独自凭栏,望着庭院中一株新绽的桃花。春风已至,然他眉宇间凝着的,依旧是化不开的严寒。
“朱温入城,王氏绝嗣,沙陀欲动,汴梁分兵……” 李铁崖低声自语,仿佛在咀嚼着每一个字背后的血腥与机锋,“好大一盘棋。我昭义,该落在何处?”
冯渊与王琨肃立身后,他们知道,主公此刻正在做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权衡。
“主公,”冯渊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镇州已陷,木已成舟。朱温虽得胜,然其所得,不过一座残城、一片焦土,及境内惶惶未定之人心。其欲消化,非短期可成。沙陀急攻,正可为我昭义,争取最宝贵的时间与空间。”
“先生之意是?”
“当行‘坐山观虎,趁火打劫,夯实根本’之策。”冯渊道,眼中精光闪烁,“坐山观虎,即对沙陀、汴梁在赵州方向的争斗,作壁上观。可遣使回复李存勖,言辞恳切,言明昭义新定,力有未逮,然心向沙陀,必严守中立,绝不相助朱温,并愿开放边境,允其采购部分粮草(高价)。同时,亦需稳住朱温,接受其封赏,并再次强调洺西只为安民,无意东进,甚至可‘主动’提出,愿为汴梁大军转运部分粮秣(有偿),以示恭顺。总之,要让两边都觉得,我昭义是他们可以争取、至少不会立刻为敌的对象,从而为我赢得置身事外的宝贵时间。”
“趁火打劫,”冯渊继续,“即趁沙陀、汴梁主力纠缠于赵州之际,加紧对成德西部、南部溃散势力及无主之地的吞并消化。王琨将军在洺西,当再向前推进一步,尤其是对漳水北岸几处要津,以及太行山东麓几处通往河东、昭义的隐秘隘道,必须彻底控制。对那些从镇州、成德各地溃逃西来的散兵游勇、地方豪强,可择优收编,汰弱留强,补充我军。对携带财货、工匠、书籍西逃的富户士绅,可妥善安置,以为我用。此乃实利,切不可失。”
“至于夯实根本,”冯渊最后道,“便是借此各方无暇西顾之机,全力内政。春耕在即,当劝课农桑,广积粮草。整军经武,尤需加强骑兵与弩手训练。潞、泽、磁、洺,需连成一体,政令畅通。此乃乱世立身之本,强于十万大军。”
李铁崖听罢,沉默片刻,缓缓转身,独目之中,已是一片澄澈如冰的决断:“便依先生之策。然,需加一条。”
“主公请讲。”
“对朱温,不仅要示弱、示恭,还要……示‘忠’。”李铁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让张策(汴使)传话,就说我李铁崖,深感梁王殿下厚恩,愿上表朝廷,请以昭义全军,编为朝廷经制之师,受梁王节度调遣,共讨不臣(指沙陀)!当然,这需要时间整顿,需要粮饷器械。但姿态要做足,要让他觉得,我李铁崖,是可以被‘招安’,可以被利用的。至少,在解决沙陀之前,不必分心防我。”
冯渊眼中闪过一丝叹服:“主公英明!此乃骄敌之计,亦是自保之策。朱温必喜,纵不全信,亦会暂缓对我之逼迫。”
“对沙陀,”李铁崖继续道,“除了口头支持与高价卖粮,还可‘无意’间,透露一些关于汴梁军在赵州布防的‘过时’情报,或暗示汴梁后方某处粮仓‘守备松懈’。要让他觉得,我昭义虽不能明助,暗地里还是倾向沙陀,愿意给些方便的。但,绝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证据,一切皆可推诿于‘道听途说’或‘推断’。”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昭义控制区的区域,又划过洺水、漳水,最后落在代表赵州的位置:“告诉王琨,洺西之事,全权委你。我要你在夏收之前,将昭义东线,推进至漳水北岸,并牢牢控扼太行东麓隘口,建成一条稳固的、进可攻退可守的防线。告诉韩老、张敬,内政整军,需再加紧,今秋之前,我要看到昭义仓廪充实,兵甲一新。告诉察事房,加大对汴梁、沙陀两军动向,尤其是其粮道、后方虚实的情报搜集。至于赵州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就让他们,先杀个痛快吧。杀得越狠,耗得越久,于我昭义,便越是有利。待其两败俱伤,精疲力竭之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冯渊与王琨都已明白。主公所图,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在这场席卷河北的滔天巨浪中,为昭义谋取那最稳妥、也最长远的立足之基,乃至……那至高无上的,逐鹿之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