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暗棋(2/2)
晋阳宫中,关于镇州最新动态的密报,也摆在了李存勖案头。与朱温的主动介入、李铁崖的暗中布局不同,年轻的沙陀之王此刻却显得相对“平静”。他仔细阅读着密报,尤其是关于张文礼试图拉拢石君立、以及汴梁可能施展反间计的部分,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
“张文礼这老儿,到了此时,还想左右逢源,既要借我沙陀之势,又不敢公然投效,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李存勖对盖寓、周德威道,“还有那石君立,首鼠两端,见利忘义,实乃小人。朱温用此反间毒计,虽是阴狠,却正对此等人脾胃。”
“大王,我军是否要做些什么?”周德威问,“张文礼若真能稳住石君立,暂时控制镇州,于我沙陀而言,或非坏事。至少,可多耗朱温些时日与兵力。”
“周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盖寓捻须道,“然,张文礼对我沙陀戒心未除,其所谓联合,不过权宜之计。且观其内部,李蔼一党与汴梁勾连甚深,石君立又不可靠,纵使暂时稳住,亦如累卵,倾覆只在旦夕之间。我军此时若明助张文礼,非但难以挽回其败亡之局,反易引火烧身,与朱温正面冲突。不如……”
“不如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李存勖接口,眼中锐光闪烁,“传令赵州前线,暂缓攻势,深沟高垒,做出长期围困态势。多派游骑,袭扰成德北部、西部边境,制造压力,但不必强攻。同时,遣使密会张文礼,言辞可更恳切些,重申我沙陀愿助其‘平乱讨逆’,但需其以镇州以北三城为质,并开放边境,允我军粮草过境。他若答应,便是真心;若不答应,便是虚与委蛇。至于石君立那边……” 他冷笑一声,“也可派人,暗中接触。不必许诺太多,只需让其知道,沙陀也是一条路,若肯弃暗投明,既往不咎,且有封赏。总之,要让成德这潭水,更浑一些,让朱温的吞并,不那么顺利。而我沙陀,正好借此喘息之机,加紧整军,恢复元气,以待时机。”
这是典型的坐收渔利之策,不直接下场,却不断搅局,延缓朱温的步伐,为自己争取时间。
“那昭义李铁崖处?”盖寓问。
“继续派人联络,保持压力。”李存勖道,“可向其透露部分成德内乱细节,尤其是朱温的反间之计,让其知晓汴梁之狠毒。再,可重申共抗朱温之议,并暗示,若其愿在成德之事上与我沙陀保持一致,将来河北,未必不能二分天下。”
砺锋堂内,炭火静静燃烧。李铁崖独坐案后,面前摊开着察事房以特殊渠道传来的、关于镇州局势最新动态的绝密汇总,其详尽与迅捷,甚至超过了许多当事方。冯渊与王琨肃立一旁,等待主公决断。
“张文礼欲亲赴城西,说石君立……朱温反间,欲逼反石君立,兼以流言乱镇州军民之心……沙陀坐观,欲待两败俱伤……” 李铁崖低声梳理着情报,双目之中光芒流转,仿佛在脑海中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主公,朱温此计甚毒。石君立性情猜疑贪利,闻张文礼欲夺其兵,又有汴梁威逼利诱,恐真会铤而走险。”冯渊沉声道,“若石君立反,镇州内乱立起,张文礼危矣。届时,无论李蔼得势,还是汴梁趁乱入城,成德中枢都将迅速落入朱温掌控。对我昭义而言,一个完全倒向汴梁的成德,西线压力将倍增。”
王琨也道:“沙陀坐视不理,其心可诛。然其策略,亦是老成。我军……当如何应对?是否要暗中助张文礼一臂之力,至少,延缓镇州陷落?”
李铁崖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助张文礼?如何助?派兵?那是自寻死路。供粮?远水难救近火。传讯示警?他未必信,信了也未必能破朱温之局。况且,张文礼其人,守户之犬耳,纵使度过此劫,也难成大事,更非可靠盟友。助他,得不偿失。”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朱温轻易取下镇州?”王琨不甘。
“自然不会。”李铁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谋算,“朱温欲速取镇州,以定大局。我军偏要让他不能如愿,至少,不能让他那么顺遂。冯先生。”
“老朽在。”
“动用我们在镇州城内最深的那颗‘钉子’。不必做太多,只需两件事。”李铁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第一,将朱温利用李蔼、欲施反间计逼反石君立,并许诺事后必杀李蔼、石君立以安人心的全盘计划,以‘匿名忠义之士’的方式,巧妙透露给李蔼知道。注意,消息来源要模糊,但内容要惊人地准确,尤其是朱温事成后必杀鹰犬的承诺。李蔼此人,野心勃勃却也多疑,闻此必惊惧,纵不立刻反水,也必对朱温心生极大戒惧,其与汴梁的合作,必生裂痕。”
冯渊眼中精光一闪:“主公此计,乃攻心之上策!李蔼若疑,则朱温在镇州内应之力顿减,其速取之谋必受挫!”
“第二,”李铁崖继续道,“让我们的人,在镇州军民中,散播另一个版本的‘流言’。就说,刺杀王镕的真正主谋,并非沙陀,亦非昭义,而是……汴梁朱温!因王镕首鼠两端,既不愿彻底臣服,又阻了朱温吞并河北之路,故遣死士除之,并嫁祸沙陀,以制造混乱,方便其吞并。而张文礼,虽愚忠于王氏,然其力抗汴梁,保全成德血脉基业,方是真正忠臣。此流言要编得合情合理,细节丰富,最好能与王镕遇刺时的一些蹊跷之处(‘风眼’应有所获)对应上。要让人听了,觉得这才是真相。”
王琨恍然大悟:“妙!如此,既可化解沙陀的部分嫌疑,更将矛头直指朱温!镇州军民闻之,对张文礼的观感或能稍改,对汴梁的恐惧与憎恶则会加剧!纵不能立刻扭转局势,亦可大乱朱温部署,拖延时间!”
“不错。”李铁崖点头,“我昭义要做的,不是去争镇州,而是要将水搅得更浑,将局面搅得更乱,让朱温吞并成德的过程,变得更加艰难、更加漫长、付出代价更大!每多拖一天,我昭义在洺西的根基便稳固一分,整军备武的时间便多一天,未来应对变局的底气便足一分。至于镇州最终落入谁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经过这番混乱与厮杀,无论谁最终掌控成德,都已是元气大伤,矛盾重重,再难对我昭义形成压倒性优势。而我昭义,却可在这混乱的掩护下,悄然壮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告诉我们在成德边境活动的队伍,暂停一切扩张动作,转入隐蔽。告诉王琨,洺西防务,外松内紧,多派哨探,严密监控各方动向,但绝不主动挑衅。告诉韩老、张敬,内政整军,需再加快三分。这个春天,我们要让朱温、李存勖、乃至成德那几股势力,在镇州城下杀得血流成河,精疲力竭。而我昭义,只需隔岸观火,偶施暗手,待尘埃落定,再看这河北河山,是谁家……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