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魏博择木(2/2)
罗弘信在节堂中,仔细听着关于两方使者言行、礼单、乃至随从神态的详细汇报,手指又开始了有节奏的敲击。
“杜荀鹤急功近利,威逼利诱,是朱温一贯作风。其许愿虽大,然空泛无凭。李袭吉言辞恳切,以情动人,是李存勖无奈之下,放低姿态,以求自保。两边……都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 他缓缓道。
“父帅,成德王镕回信,言染病在身,不便远行,然遣其子王昭祚携厚礼来贺,不日将至。”罗绍威禀报。
“王镕这老狐狸,也是滑不溜手。”罗弘信哼了一声,“昭义李铁崖那边呢?”
“尚无回音。”
罗弘信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告诉杜荀鹤,某病体稍愈,明日午后于节堂相见。告诉李袭吉,今夜某于后园暖阁,设私宴相待。”
“父帅,这是……”罗绍威不解。公开见汴使,私宴见晋使,这信号似乎有些微妙。
“朱温势大,其使者不可怠慢,需公开会见,以示我魏博礼仪,亦让天下人看到,某并未怠慢梁王。”罗弘信解释道,“李存勖势弱,其使者所请乃‘稳’字,私下会见,更方便深谈,也免得刺激朱温。况且,私下之言,出口无悔,进退余地更大。”
他顿了顿,看向司空颋:“先生,今夜你随我一同见李袭吉。有些话,你来说,比我来说更方便。”
“颋明白。”
是夜,暖阁密语
暖阁之内,炭火融融,酒肴精致,只有罗弘信、司空颋与李袭吉三人。摒退左右,气氛比白日轻松许多,但话题却更加深入。
几轮酒过,司空颋率先感慨:“晋王少年英发,临危受命,铲除奸逆,安定社稷,实乃沙陀之福,河北之幸。然,国丧新立,内外交困,想必大王此刻,亦是夙夜忧叹。”
李袭吉放下酒杯,神色黯然,长叹一声:“不瞒罗公、司空先生,我主骤失怙恃,又逢家贼内乱,幸赖将士用命,祖宗庇佑,方得暂安。然,正如先生所言,内则诸部未靖,人心浮动;外则强敌环伺,虎视眈眈。我主每思及此,寝食难安。尤以南线汴梁,与我沙陀有深仇大恨,今闻我国丧,岂肯罢休?只恐旦夕之间,烽烟再起。我主常言,河北诸镇,唯魏博罗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若得罗公一言相助,或可暂稳局势,使我沙陀有喘息之机,整顿内务,以御外侮。此实乃我主肺腑之言,绝无虚饰。”
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罗弘信捻须不语,只是示意司空颋。
司空颋会意,温言道:“李学士言重了。罗公与已故晋王,虽偶有摩擦,然同处河北,守望相助,亦是常理。今晋王新立,欲承父志,保境安民,罗公亦是乐见。然,魏博地处四战,亦有难处。汴梁朱公,势大兵雄,近在咫尺,其意难测。我魏博若明助晋王,恐立招兵祸,届时非但无助于沙陀,反先自陷险地。此中苦衷,还望晋王体谅。”
这是摆困难,要价码了。李袭吉心中明了,连忙道:“罗公苦衷,我主深知。岂敢奢求魏博公然助我,与汴梁为敌?只求罗公能秉持公心,严守中立。若汴梁兵犯沙陀,愿罗公能紧闭关隘,不借粮道,不资兵甲。若能如此,便是我沙陀之大幸!我主愿以国书为誓,承认魏博现有疆界永固,即刻减免往年所欠岁贡之半,并开放云、代之马市,优价供给魏博战马、皮货。此外,我主闻罗公世子(罗绍威)年少英武,愿以妹妻之,永结秦晋之好,不知罗公意下如何?”
条件相当丰厚了。承认疆界、减免岁贡是实利,开放马市是战略资源,联姻则是政治捆绑。对于一个急需稳住南方的新王来说,这几乎是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罗弘信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仍未松口,只是沉吟道:“晋王厚意,某心领了。然,事关重大,涉及魏博数十万军民身家性命,某需与麾下文武,仔细参详。况且,汴梁那边……”
“汴梁所求,无非是北上通道,或魏博之兵。”李袭吉急道,“罗公只需虚与委蛇,拖延时日即可。朱温若真欲北犯,其首要之敌乃我沙陀,其次便是昭义。只要罗公不为其前锋,不开门户,其劳师远征,补给艰难,又能坚持几时?待其兵锋受挫,锐气已失,罗公再临机决断,或可收渔人之利。反之,若此时便与朱温绑在一起,强行北攻,胜败难料,纵然侥幸得胜,届时朱温大军屯于河北,其势更炽,魏博又何以自处?岂非前门拒虎,后门迎狼?”
这番话,直指魏博最深的恐惧——怕被朱温彻底控制,沦为附庸。罗弘信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微微一顿。
司空颋见状,知道火候已到,接口道:“李学士所言,不无道理。然,空口无凭。晋王若真有诚意,何不先履行部分承诺?譬如,先行文减免岁贡,开放部分边市,并派遣宗室重臣,前来商议联姻细节?如此,罗公对内外也有所交代,可暂缓汴梁之迫。”
这是要预付款,看诚意了。李袭吉心知这是必然,咬牙道:“此乃应有之义!外臣归国后,必即刻禀明我主,尽快办理!只望罗公能体察我主危难,暂稳南线!”
罗弘信终于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晋王诚意,某已感知。李学士可回复晋王,我魏博,向来以保境安民为要。沙陀与魏博,邻里之邦,自当和睦。只要沙陀不负我,我必不先负沙陀。至于汴梁……某自有分寸。然,国事非儿戏,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没有明确承诺,但态度已然偏向“中立”,甚至隐有同情沙陀之意。这已是李袭吉此行能取得的最好结果。
“外臣代我主,拜谢罗公!”李袭吉离席,郑重一揖。
次日午后,节堂公开会见汴使杜荀鹤,气氛则官方而疏离。罗弘信以“国丧期间,不宜擅动刀兵”、“需安抚地方,筹措粮草”等理由,婉拒了杜荀鹤立即出兵或开放粮道的急切要求,只承诺“若梁王北伐,魏博必严守本境,不使流寇窜入,惊扰王师后方”,实则仍是中立观望的态度。杜荀鹤虽不悦,然见罗弘信态度坚决,且言辞圆滑,抓不住把柄,只得悻悻而归,准备向汴梁添油加醋地汇报魏博的“首鼠两端”。
数日后,晋阳李袭吉尚未归国,减免部分岁贡的文书及开放边市的初步细则已然快马送至魏州。同时,沙陀宗室、李存勖的一位叔父也已启程前来,商议联姻之事。而汴梁方面,朱温在得知罗弘信的态度后,大怒,却又暂时无暇北顾,只是严令河阳杨师厚、滏水葛从周加强戒备,并加派细作潜入魏博,监视其一举一动,同时暗中联络魏博内部对罗弘信不满的将领。
魏博的“异动”,最终并未化为直接的刀兵,而是以一种更加微妙、却也更加深远的方式,呈现出来——罗弘信选择了在晋阳与汴梁之间,继续保持危险的平衡,但天平已悄然向急需喘息、并付出实利的沙陀新王李存勖,倾斜了那么一丝。
这一丝倾斜,或许不足以立刻改变战局,却足以让李存勖获得宝贵的、巩固内部的时间,也让朱温的北伐计划,不得不将魏博这个巨大的变数,更加慎重地考虑进去。而一直密切关注此事的昭义李铁崖,在接到罗弘信那封语焉不详的“问候信”,以及察事房传来的关于魏博与沙陀秘密接触的消息后,独目之中,亦是光芒闪烁,开始重新评估与沙陀新王的关系,以及……自身在接下来这场必定到来的、更大风暴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