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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龙驭宾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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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子夜。晋阳宫,万籁俱寂,唯有北风呼啸着穿过重重殿宇檐角,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宫灯在风中明灭不定,将守夜侍卫们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宫墙上,更添几分阴森与不祥。

寝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死寂与沉重。浓烈到刺鼻的药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即将彻底流逝前的衰败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重重锦帐低垂,遮蔽了龙榻上那具已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躯体。

曹夫人早已哭干了泪,只死死握着丈夫枯槁的手,仿佛想用自己微薄的体温,挽留那正从这具曾经雄壮如山的躯体中飞速抽离的魂魄。她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口中只是无意识地喃喃着丈夫的名字和往昔的片段。

李存勖跪在榻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他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却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精神,都死死锁定在帐内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上。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拉长,都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每一次艰难的喘息再起,又让他仿佛从溺水中获得片刻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盖寓、周德威、以及几名最核心的御医,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在外围,大气不敢出。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突然,帐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呼气声,悠长,却再无后续的吸气。

一直凝神倾听的李存勖浑身剧震,猛地扑到榻前,颤抖着手撩开锦帐。

李克用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那双曾令天下英雄胆寒的碧眼,已然彻底失去了神采,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藻井。胸口,再无起伏。

“父王……?” 李存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父亲的脸颊。冰冷,僵硬。

“大王——!” 曹夫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悲鸣,猛地扑在丈夫身上,放声痛哭。

“大王……宾天了!” 为首的御医踉跄上前,探了鼻息与脉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凄惶。

盖寓老泪纵横,缓缓跪倒。周德威虎目含泪,重重顿首。殿内所有侍从、内官,尽数匍匐,压抑的哭泣声瞬间响起,打破了死寂。

李存勖没有哭。他怔怔地看着父亲平静的遗容,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那个如山如岳、支撑起沙陀天空、也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父亲,就这样……没了?如此突然,又如此……安静。

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却又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尖锐的东西死死压住——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本能的清醒。现在是子夜,父王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出,晋阳会立刻天翻地覆!李存信!那些蠢蠢欲动的将领和部落!还有宫外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盖公!周将军!” 李存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冷静,“立刻封锁寝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今日殿中所有人,一律暂扣,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斩!”

盖寓和周德威从悲恸中惊醒,意识到世子(现在是新主了)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两人迅速起身,抹去泪水,眼中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决断。

“臣遵命!”两人齐声应道,立刻开始布置。周德威亲自调来最可靠的亲卫,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盖寓则开始低声吩咐内官,处理后续事宜,并严令封锁消息。

“母后,” 李存勖扶起几乎昏厥的曹夫人,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您节哀。父王身后之事,还需您主持。此刻,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父王已然……至少在明日天亮之前,绝不能!”

曹夫人茫然地看着儿子,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李存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集中。他走到外殿,对闻讯匆匆赶来的几名心腹将领和内臣(皆被拦在殿外)沉声道:“父王病体沉疴,已然昏睡。尔等各守其职,不得喧哗,不得妄传消息。待父王醒来,自有旨意。盖公,周将军,随我来偏殿议事。”

他必须争分夺秒!在黎明到来、宫门开启之前,必须稳住局面,做出决断!

偏殿内,烛火摇曳。李存勖、盖寓、周德威三人相对而立,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大王宾天,消息绝难久瞒。”盖寓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急促,“李存信及其党羽,恐怕早已在宫内外布有眼线。一旦消息走漏,其必立刻发难!为今之计,当立即以大王名义,下诏讨逆,先发制人!”

周德威却摇头:“不可!大王新丧,人心未定。仓促下诏,若不能一举擒杀李存信,反易使其狗急跳墙,煽动更大混乱。且诏书由谁出?世子尚未正式继位,名分未定,恐难服众。”

“那就立刻请世子继位!”盖寓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出大王遗诏(事先已秘密准备),即刻于灵前宣告,拥立世子为新一代晋王!正名分,定人心,再以新王之名,诏告天下,讨伐不臣!”

“遗诏之事,李存信等人未必信服,恐反诬我等矫诏。”周德威仍有顾虑,“且继位大典,仓促难行,易生变故。当务之急,是控制晋阳!只要掌控宫城、城门,稳住晋阳内外驻军,李存信便翻不起大浪!待局势稍稳,再行继位、讨逆不迟!”

两人争执不下,都看向李存勖。

李存勖听着两位重臣的争论,脑中飞快权衡。盖寓求快,正名分以压人;周德威求稳,控实权以自固。都有道理,也都风险巨大。

“遗诏要宣,但不是现在。”李存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父王新丧,岂可立刻行庆典之事?徒惹非议,更予人口实。”

“那……”

“以父王名义,下道手谕。”李存勖眼中寒光一闪,“就说,父王病体稍安,然需静养,暂由本王监国,处理一切军政要务。晋阳全城戒严,四门紧闭,无本王手令,不得擅开。调李存审、李嗣昭所部,即刻入城,协防宫禁及各处要害。再,以父王想念为名,‘请’李存信即刻入宫觐见!他若来,便控制起来;他若不来,便是抗旨,有了名分,再行讨伐!”

这是折中之策。既不明言李克用已死,避免刺激各方神经,又以“监国”之名获得临时最高权力,同时调兵控制晋阳,并设下陷阱引诱或逼反李存信。

盖寓与周德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叹服。世子(新主)在如此剧变下,竟能迅速抓住关键,此策虽险,却可能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

“那……昭义使者冯渊那边?”盖寓想起另一个变数。

“暂时瞒住。”李存勖道,“加强驿馆守卫,就说晋王病重,需绝对静养,暂不见外客。但……可以‘无意’间,让一些关于李存信图谋不轨、晋阳暗流汹涌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和他的主公知道,我沙陀内部确有麻烦,但我李存勖,正在解决麻烦。他们若想趁火打劫,最好先掂量掂量后果;若想安稳获取一个盟友,此刻便该知道如何选择。”

“臣等明白!”盖寓、周德威齐声应诺,立刻分头行事。

李存信府邸,密室。

“什么?宫中突然加强戒备,四门落锁?李存审、李嗣昭的兵在调动?” 李存信接到心腹密报,霍然起身,脸色变幻不定,“老头子不行了?李存勖那小崽子要动手了?”

“大哥,恐怕是了!咱们怎么办?是立刻按原计划动手,还是……” 心腹将领急问。

“原计划?”李存信在密室内焦躁地踱步,“宫门已闭,咱们的人进不去!强攻宫城?那是找死!李存勖既然敢调兵入城,必然有所准备!等等……他若真控制了局面,为何只是戒严闭门,却不来动我?还下旨‘请’我入宫?”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凶光闪烁:“是了!老头子肯定已经没了!李存勖在故作镇定,想稳住我,或者骗我入宫!他手里没有遗诏,或者遗诏对他不利!他不敢明着动我,怕激起兵变!”

“那咱们……”

“将计就计!”李存信咬牙,“他不是请我入宫吗?好,我去!但我不会单独去!点齐府中五百死士,再秘密联络西城守将和巡城司的兄弟,让他们做好准备。我以‘探病、陈情’为名,率兵叩宫!看他敢不敢放我进去!若放,进了宫再见机行事,挟持曹夫人或那小崽子!若不放,便是他心中有鬼,抗旨不尊,咱们便立刻动手,以‘清君侧、正朝纲’为名,攻打宫门!同时放出消息,就说李存勖弑父篡位,囚禁诸将,咱们是勤王靖难!”

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绝境中的反击。李存信不相信李存勖在父亲刚死、内部未稳的情况下,敢在宫门前与他大规模火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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