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黎明(1/2)
她低头看看自己脏污的双手,虎口处结痂的伤口在晨光中呈现出深褐色。这双手曾因农活而破皮流血,因摔打麦捆而颤抖无力,却也终于在最后一刻,从泥泞中抢回了一把金黄的希望。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陈旭。
他静静站着,侧脸在晨曦中勾勒出硬朗的线条。靛蓝色的旧布褂随意披在肩上,里面汗褂的领口微敞,露出同样沾着尘土和汗渍的脖颈。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深远,望着村庄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物,望向更远的地方。
他的沉默有一种力量。不是封闭,而是一种饱经冲刷后的沉淀。苏瑶忽然想起昨夜仓库里,他伸出手指触摸麦粒时,那瞬间的震颤与眼中闪过的水光。那一刻的震动,似乎仍有余波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漾开。
“天亮了。”她轻声说,声音因一夜嘶喊而有些沙哑。
陈旭“嗯”了一声,没有转头。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声音同样低沉:“阿普说,看这天色,今天是个大晴天。”
他的语调平淡,却让苏瑶心里微微一动。这是彝族老人根据云霞、风向、空气中湿度判断天气的古老智慧,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经验。陈旭如此自然地说出,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而她,竟也能在这句话里,听出某种安心的意味。
“晒场上的麦子,”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得趁太阳出来前再翻一遍吧?露水重。”
“王婶她们应该已经动身了。”陈旭说,“她们醒得比鸟早。”
果然,远处晒坝边缘,已经出现了几个朦胧的身影。
是王婶和几位老阿妈,她们拿着竹耙,正小心翼翼地在铺开的麦粒间走动,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人。她们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像覆了一层霜,佝偻的身影却异常稳当。
那一刻,苏瑶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座金色的粮山,不仅属于昨夜狂欢的每一个人,更属于这些在每一个清晨默默起身、用最细致的劳作守护着收获的人。
“我……”苏瑶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好像有点明白,阿普莫仁爷爷昨天流泪时说的话了。”
陈旭终于转过脸来看她。晨光落在他眼里,那惯常的锐利被一种深沉的柔和取代。“哪句?”
“他说,‘娃娃们,再也不用挨饿了’。”苏瑶重复着,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咀嚼其中难以言说的分量,“以前在书上看‘解决温饱’,觉得是很大的词,很远的事。可昨天,摸着那些麦子,看着那座粮山,再看到他的眼泪……我好像,摸到了那个词的边。”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又放下。“它不止是肚子里有东西。它是……夜里能踏实睡着,不用担心明天锅灶是空的;是孩子摔倒了哭,不是因为饿,只是疼;是老人脸上的皱纹里,能盛下笑,而不是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是尊严。最朴素,也最重的尊严。”
陈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污迹却异常明亮的脸上,落在她因为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间。这个城里来的姑娘,第一次站在红星村的晒坝上时,连裙摆沾了点泥都要小心避开。
而现在,她浑身脏污,头发凌乱,却用最干净的眼神,试图理解这片土地最深的痛与最沉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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