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沉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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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
“那天你坐在烧烤摊上,吃完了十串羊肉串,问我攒了多少。我说还差三万。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是要借钱给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开这个店。”顾清撒了一把辣椒面,炭火轰地窜高了一小簇火苗,把他黝黑的脸膛映得通红,“我这辈子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陆沉接过他递来的新烤的肉串,吹了吹。他上辈子在宏远最后的那段日子,整个人灰扑扑的,走在路上连路边的流浪猫都不多看他一眼。现在他站在这个巷子里,槐花的细瓣偶尔落在肩头,旁边是忙得满头汗的顾清,隔几步是端茶坐着、嘴上嫌烫却吃完了一整串羊肉的苏婉清,对面是蹲在年糕旁边咯咯笑的羊角辫小姑娘,烧烤架上腾起的炭火烟气里混着孜然和辣椒的焦香。
他咬了一口肉串。烫,辣,香。
饭后,秦若被老周的女儿拉着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小姑娘说蚂蚁在搬家明天会下雨,秦若低头认真地数了数蚂蚁的数量说至少有五十只。陆沉趁大家还在喝茶,走到巷口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接得很慢,声音客气而稳重,背景有一阵温和的医院叫号声。是林晓晓。
“恭喜你,顾清的店开了。”她轻声说。陆沉问她新工作怎么样,她说还好,医院的行政岗比总经办安静很多,虽然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把排班表当成项目甘特图来改。她又问公司最近怎么样,“一切正常”陆沉说。共享专区的权限框架基本推平了,培训也排到第五期。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医院广播在温柔地重复着“请某某到三号诊室”。
“陆沉,离总经办的时候我没正式跟你道过别,”她顿了顿,“赵德柱的账本——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拿到它。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情谁都还不起。后来你把账本用到了它该用的地方,比我预期的更干净。”她换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柔和的笑意,“下次聚会,叫上我。”
陆沉挂掉电话走回树下,发现年糕已经挣脱了秦若的牵引绳,爬上了那棵老槐树的低枝,趴在树干分叉处俯视着底下的人类。秦若仰头看着它,表情又好气又好笑。苏婉清端着茶杯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这猫比你会找位置。它挑的那根树杈,角度采光都好。”
苏婉清说这句话时刚好一阵巷风穿过,槐花簌簌落了几瓣,年糕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老周拉着陆沉的袖子要他给猫爬树拍照,又指着照片里年糕的姿势说他老婆的瑜伽教练就教这个下犬式。羊角辫小姑娘纠正说那是橘猫,不是犬。笑声在巷子里荡开,散进了暮色渐起的烟火气里。
几天后,秦若的爸妈正式邀请陆沉去家里吃晚饭。不是上次那种“见个面认识认识”,是“周末来家吃饭,你叔叔烧了排骨”。电话是秦若打过来的,陆沉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培训第六期的签到表。她说今晚六点,别迟到。陆沉说需要带什么,她说带嘴就行。挂了电话秦若又补了一条短信:“排骨是我爸从菜市场挑的肋排,一根一根挑的。”陆沉把签到表放下,看着这条短信,想起上次在她家吃完饭秦爸爸收拾碗筷时那句不咸不淡的“还行”,在秦爸爸嘴里就是最高评价。
六点整,他按了门铃。秦妈妈开的门,脸上带着秦若的同款笑容,一见面就说:“小陆来啦?排骨刚出锅。”桌上除了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鲈鱼、油焖笋、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番茄蛋花汤,汤面热气袅袅。年糕也来了——秦若把它装在猫包里背过来的,它正在阳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只趴在纱窗外面的壁虎,胡子翘成一弯月牙。
秦爸爸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酱牛肉。跟陆沉对视了一下,只用下巴指了指椅子:“坐。”
饭吃到一半,秦妈妈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红绒布袋,推到陆沉面前。“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的。她说给女儿没用,要给女儿喜欢的人。”
陆沉打开红绒布袋,里面是一枚老式的银戒指,款式朴素,戒面是一朵极简的五瓣花,边角磨得发亮。内圈刻着三个极小的字,已经有些模糊——百年好。第三个字被岁月磨去了大半,只留下最末的一横。“百年好合。”陆沉抚着戒圈轻声辨认。秦妈妈点头说,合字磨掉了,但意思没掉。
秦若僵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那枚戒指,筷子悬在半空。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走进来,蹲在秦若脚边,仰头看着她。秦爸爸把筷子放下,慢慢地说了一句话——“这段时间你在宏远做的事,我们看在眼里。一个人对工作什么样,对感情就什么样。这枚戒指给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这个人,靠得住。”
陆沉把红绒布袋握在手心。绒布被秦妈妈的体温捂得微暖。他抬头看着对面的这对老人——秦妈妈眼睛里有泪光,但笑是完整的。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用“靠得住”三个字形容过。上辈子的房东催房租的时候说他不靠谱,领导年终考核的时候说他表现平平,连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镜子里那个人随时会垮。现在,对面这个戴银框眼镜的老教师,用他惯常的、评阅作文般的郑重,把这三个字放进了他掌心。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他把戒指放回红绒布袋,小心地收进了衬衫兜里。那个口袋,跟上次贴在胸前装韩远川手写便利贴的,是同一个。隔着薄薄的棉布,戒指的轮廓硌在心口。
走出秦家的时候,陆沉把那枚红绒布袋拈出来捏了捏,五瓣花的纹路隔着绒布像一句无声的承诺印在指腹上。年糕趴在秦若怀里,爪子搭在她肩膀上,对着巷口的路灯喵了一声。他叫了她的名字,说你现在是坐在我工位旁边的实习生里,唯一一个不用开口我就知道她要拿什么颜色便利贴的人。秦若抱着猫仰脸看着他说黄色,因为黄色最显眼。陆沉点点头——对,黄色。月会那天好多人在他面前放了一堆项目文件,只有她从背后递来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不写工作,写着“肋骨好了没”。他偶尔主动聊起工作上的坎——上个月被其他部门中层在OA里控诉越权的那天,他也是在秦若面前说了一句。秦若当时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分析什么,只是把年糕往他怀里塞,说“抱猫,比翻聊天记录管用”。
几天后,公司在培训中心最大的会场办了半年度总结会。韩远川在会上做了一件几年没做过的事——单独点名表扬了几个基层员工,每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背后大屏幕都会浮现他们的工位照和在项目里做过的事。
老周站起来时领带歪了,屏幕上是一张他深夜改素材的照片,桌上的咖啡杯摞成一座危楼。小孙低着头站起来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屏幕上是她被平台拒了之后重新提交的长串审核记录。老吴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屏幕上的数据清洗日志密密麻麻,他手里还端着保温杯,只是今天里面的茶是满的。
韩远川说:“宏远这几年,靠的不是几个人的决策,是台下这群人——把数据一条一条洗干净,把素材一版一版改出来,把跨部门的流程一点一点打通。破晓项目不是一个项目,是一个证明。证明透明比灰色更高效,协作比内耗更有力。”
散会后老周摸着西装的袖扣说韩总夸他了在他老婆那里至少可以管用三个月。小方的女朋友在会场后排等他,穿着那件培训上见过的白衬衫。小孙把月度奖金的转账截图发到群里,说今晚聚餐她也有份。当晚,“破晓”团队没有去粤菜馆,而是挤在顾清的烧烤店里。老周带来了咖啡壶,老彭的搪瓷杯和新贴的优惠菜单放在同一张桌上,小方的女朋友也来了,纠正老周的女儿说年糕不是“橘猫”而是“中华田园猫橘色亚种”。老周的女儿眨眨眼,说“还是橘猫好听”。
苏婉清没喝酒,依然端着自己的保温杯,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秦若和她挨着,两个人膝盖上都搭着同一张旧毯子,聊了很久。陆沉没有凑过去听,只在炭火边远远看了一眼——年糕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苏婉清身后的矮墙,尾巴垂下来,刚好扫过她肩头。她没有回头,只伸手摸了摸那只肉爪。
他低下头,把孜然粉递给顾清。“她跟秦若聊什么呢?算了,两个都能把苹果切得整整齐齐的女人,凑在一起应该不会出乱子。”顾清接过孜然粉时轻声问陆哥在想什么。“在想——明天要做什么。”他接过新烤的肉串。烫,辣,香。跟上周一样,跟下周也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