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蜜糖毒药(1/2)
这座城市富得流油。
林小山站在城门口,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下巴都快掉了。
城墙是青砖砌的,每一块都打磨得方方正正,砖缝里填着白灰,平整得像刀切过的豆腐。城门楼三层高,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有人在半空中摇钱。
进城的主干道铺着石板,石板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路边每隔十步就有一棵石榴树,这个季节正好挂果,果子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有些都快垂到人头顶。
一个小孩蹲在树下,捧着半个石榴,拿手指抠着吃,籽儿吐得满地都是,红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林小山咽了口唾沫。
“这地方……”他挠了挠头,“比王舍城富多了。”
程真斜了他一眼。
“废话。这是左贤王的地盘,丝绸之路的枢纽,东来西去的商队都得打这儿过。收过路费都收到手软。”
牛全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地砖缝隙里的一小块黑色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舔了一下。
“沥青。”他推了推眼镜,“修路用的。这东西从中亚运过来,价比黄金。”
林小山瞪大眼睛。
“拿黄金铺路?”
“理论上,是的。”牛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左贤王不缺钱。”
八戒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富庶之地,往往也是是非之地。”
霍去病没有说话。他只是按着钨龙戟,右眼的银白微微闪烁,扫过街道两旁的屋顶。
那些屋顶上,每隔几座就蹲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不动。像雕像。
但霍去病知道,那不是雕像。
是哨兵。
左贤王的庭院比王宫还大。
林小山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爬进了装糖的罐子——到处都是甜的,香的,晃眼的。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红底金花,踩上去脚脖子能陷进去半寸。墙边立着一排银盘,盘子大得像洗脸盆,里头堆满了葡萄、无花果、蜜瓜、石榴,每颗果子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庭院中央有个水池,池水清得能看见底,底下铺着蓝绿色的琉璃瓦,太阳一照,满池子都在发光。池边站着四个侍女,每人手里举着一把大扇子,扇子是用孔雀羽毛扎的,蓝绿相间,一扇就是一阵香风。
左贤王坐在池边的软榻上。
他四十来岁,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软得像水,垂下来的时候贴着身子,勾勒出精壮的轮廓。他手里端着一只水晶杯,杯里的酒是琥珀色的,冰块在里面撞来撞去,叮当作响。
他看见众人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坐。”
旁边立刻有侍从搬来软垫,一排六个,整整齐齐摆在池边。
林小山坐下的时候,屁股底下陷进去一个坑,差点没坐稳。
左贤王笑了。
“中原来的贵客,不必拘谨。”他举了举杯,“尝尝这酒。大宛国的葡萄,昆仑山的雪水,埋在地下十八年,今日才开坛。”
林小山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甜。还有一股凉丝丝的薄荷味。
他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左贤王也不勉强。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牛全身上——确切地说,落在牛全怀里的工具箱上。
“听说,”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闲聊,“诸位手里有一样宝贝。能发光,能发热,能照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牛全的手下意识地按在箱盖上。
左贤王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要抢。”他把酒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是想跟诸位做个交易。”
他拍了拍手。
两个侍从抬着一只箱子走过来,放在众人面前。箱子打开——
林小山的眼睛直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条,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金条上面,还放着几颗宝石,红的像血,绿的像叶,蓝的像天,大得能当镇纸用。
“这是定金。”左贤王说,“事成之后,再加十倍。”
牛全盯着那箱金子,喉结动了动。
左贤王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
“我要的不多。”他说,“那个能发光的宝贝,借我三个月。三个月后,原物奉还。另外——”
他看向陈冰。
“你那个药箱,我也很有兴趣。听说里面装的东西,能解百毒,能活死人?”
陈冰的手按在青囊箱上,没说话。
左贤王点点头,像早就料到这个反应。
“不答应也没关系。”他重新靠回软榻,端起酒杯,“你们可以在城里住下,好好休整。吃的用的,我全包了。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挥了挥手。
侍从上前,把那只装满金条的箱子合上,抬走了。
林小山盯着那只箱子远去,忽然开口。
“王爷,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左贤王抬了抬下巴。
“问。”
“您要那玩意儿,到底干什么用?”
左贤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刚才那样从容,而是带着一点……认真。
“仙秦。”他说,“你们听过这两个字吧?”
牛全的手一抖。
左贤王看见了。
“看来你们听过。”他站起来,走到池边,背对着众人,“我找了二十三年。从中亚找到西域,从西域找到天竺。花了无数钱,死了无数人。终于——”
他转过身。
“——终于让我找到了线索。”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仙秦的奥秘,能让凡人长生,能让枯骨复生。谁能得到它,谁就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小山咽了口唾沫。
“王爷,您说的这个……有点吓人。”
左贤王笑了。
“吓人?不。这是机会。”他看着牛全,“你手里那个东西,和仙秦有关。我敢肯定。”
牛全的手按在箱盖上,指节泛白。
“借我三个月。”左贤王说,“三个月后,你们带着十倍的金子离开。从此天各一方,谁也不欠谁。”
池水哗哗响着。
没有人说话。
陈冰忽然开口。
“王爷,我们考虑一下。”
左贤王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
他挥了挥手。
侍从上前,引着众人离开。
走出庭院的时候,林小山回头看了一眼。
左贤王还站在池边,背对着他们,望着那池碧蓝的水。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
夜里,客栈。
牛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那箱金条一直在脑子里晃,黄澄澄的,一根一根摞起来,高得像座山。
十倍。十倍是多少?一千根?一万根?
他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有了那些钱,他可以建一个自己的工坊,买最好的工具,雇最好的工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挤在特情局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里,不用再看那些官员的脸色。
他翻了个身。
枕边放着工具箱。箱盖冰凉,摸着硌手。
他想起那烂陀寺地下那座倒悬的城。想起朅盘陀那座透明的殿。想起王叔临死前那双变成银白色的眼睛。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他闭上眼。
睡不着。
隔壁房间,陈冰也没睡。
她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月光。窗台上一溜排开六个杯子,杯子里是她今晚喝的茶——每杯只喝了一口,剩下的都留着。
她端起第一杯,凑到灯下细看。
茶水已经凉了,颜色比刚沏时深了一点,杯底沉着几片细小的茶叶。看起来很正常。
她把杯子放下,端起第二杯。
这一杯的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但对着月光,能看出一点淡淡的虹彩。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
每一杯,都有那层油膜。
只是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要对着光才能看见,有的——
她端起最后一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极淡的苦味。不是茶的苦,是另一种,藏在茶香后面的,像杏仁,又像——
她心里一沉。
门忽然响了。
很轻。三下。
陈冰站起来,走到门边。
“谁?”
“我。”牛全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冰打开门。
牛全站在门口,抱着工具箱,脸色白得吓人。
“我睡不着。”他说。
陈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进来。”
牛全走进屋,看见窗台上那一排杯子,愣住了。
“这是……”
陈冰关上门,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闻闻。”
牛全接过来,凑到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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