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狱底听魂(2/2)
李鹤卿望着那浮雕,久久未语。
忽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百草园弟子奔至,递上一封密信——火漆封口,印着双月独有的蝶形纹。
他拆信阅毕,神色骤凛。
信中仅八字:
昨夜东南,异光七息。
阿典忽然仰头,双目虽盲,却似望穿屋瓦,直指苍穹。
他嘴唇微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那不是光……”双月派信使来得急,去得也快。
那名身披灰褐斗篷的青年将密信递出后,便如影子般消隐在通州城外的雾霭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留掌心火漆印上蝶形纹路,在昏黄灯笼下泛着冷光,像一只欲飞未飞的亡魂。
李鹤卿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脑海中仍回荡着阿典那句近乎呓语的惊呼:“那不是光……是声音!”
他闭目凝神,耳中竟似真有余音缭绕——极细微、极遥远,如同蚕食桑叶,又似蛛网震颤。
那是人体经络与天地气机共振时才会产生的“内听之响”,寻常医者终生难闻其一,唯有精通声诊与蛊引之术者方能感知。
而此刻,这本应只存于理论中的“肉身共鸣”,竟真实发生在京城东南某处,并且频率与讲病童第七日所见天网幻象完全一致!
“柒佰玖拾柒……”李鹤卿喃喃,心头如被重锤击打,“他还活着,而且意识尚存!他在用自己残破的身体作为媒介,向外界传递讯息——就像阿典借墙听魂,他也在‘听’这个世界。”
苏半夏站在牢口阴影里,银蛊囊贴腰之处热度未退。
她低声道:“迷心花毒蚀骨毁神,常人三日即疯,七日成傀。可若有人以极端药控反炼其性,将其神经锻造成共鸣之器……倒真有可能截留天外之音。”她眸光微闪,“这不是求救,这是燃烧最后一点灵识在刻碑——把真相刻进天地回响里。”
潮王姑冷笑一声:“东厂封口万里,连死人都能写出生辰八字来。可他们忘了,活人若不肯死透,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让地底生雷。”
老墨默然举起浮雕木板,刀锋轻挑,在原有画面之下新增一行小字:“静思院下有囚,心通天地。” 刻罢,他命人将此板系于漕河漂流木筏之上。
渔夫拾得,初时不解,待反复细看,尤其望见那地下光影中蜷缩的人形轮廓时,不禁面色发白,低声传语:“莫非宫里真养着个听天说话的活神仙?”
流言如水,悄然漫岸。
归程舟行河上,夜风拂面,李鹤卿立于船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远方京城轮廓。
灯火稀疏处,紫禁巍峨,却掩不住一股沉郁之气自地脉深处渗出。
他手中紧握《未央卷》,卷首空白页忽有微光流转,隐约浮现一行朱批小字,正是师父李时珍手迹:
“药不能言,人当代言;医不渡世,何以称仁?”
他心头一震,似有所悟。
就在此时,一声锐啸划破长空。
归心鸟自云层俯冲而下,羽翼带风,爪中紧攥一片褪色布条。
李鹤卿伸手接下,展开一看,布质粗劣,原是囚衣残片,边缘焦灼,显然出自火焚。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其上半枚模糊印章——
“静思监造·内务省”。
五个字如针刺目。
这不是普通的编号印记,而是隶属于皇城秘狱系统的专属烙印,专用于标记“不宜示人”的存在。
据传,凡入此监者,生死皆由一道诏书定夺,连太医院都不敢录其名。
苏半夏凝视良久,忽道:“他们以为烧了账本、杀了证人、藏了活体,就能抹去一切。可他们忘了,土会记得,水会记得,连风都记得那些没咽下的呼救。”
李鹤卿缓缓将布条收入怀中,贴于心口。
那里,《未央卷》静静安放,如同沉睡的心跳。
舟行渐远,京城灯火愈显森然。
他知道,真正的险境才刚刚开始。
而那深埋地底的“柒佰玖拾柒”,仍在以血为弦,弹奏着无人敢听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