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灶冷债烟燃（1/2）
郑俊硕是在麦芒扎喉的麻痒感中苏醒的。
左臂沉甸甸压着温热的重量——李亚楠蜷在矮炕边缘，枯槁的手指还紧扣他腰间束袍的褡裢。柴门缝隙灌进来的风细得像麦茬尖，刮着炕沿晾晒的湿麦壳簌簌颤动。他勉力抬手想拂开迷眼的残壳，才惊觉腕骨挂着寸长的细锈链，链头拴在坑洼的土墙上，链条另一端正沉沉坠入半锅凝固的粟米粥。
铛啷。锁链碰壁的声响惊动了浅眠者。
李亚楠眼皮未掀，枯瘦的腕子已本能般劈向锈链源头！掌风削过郑俊硕下颌，凌空斩碎一粒悬荡的麦秸屑。碎屑跌进冷粥，“滋”地腾起小股焦臭青烟，粥面应声裂开蛛网状的赤红纹路。
“别动铁链，”她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七丈之内有债气溯源虫……这是柴房唯一干净的蒸汽。”目光扫过他腕部的血痕，那锈链竟是在昏迷时直接熔铸进骨肉的！
郑俊硕顺着链条看向土墙。斑驳墙皮上钉着根糙木橛，钉眼四周洇着圈暗淡的十字符——恰是兆丰血契封印的变体！他蜷指扯链试探，封印符应之力颤，房梁霎时坠下细密铁砂！砂粒凝成秤砣虚影，砣底粘着九粒黍米大小的金珠子对他眉心砸落！
砰！
李亚楠凌空拽断粥锅边沿竖挂的半截镰柄格挡！秤砣砸中木柄，柄身“咔嚓”裂开半指宽的豁口，九粒金珠却如活物弹跳，顺着裂缝钻进木髓深处！霎时锈斑巨蔓般在镰柄蔓延，腐朽的木质如脱水般噼啪剥落。
“进蒸锅！”她厉喝一声踹翻矮炕。豁口镰柄贯入冷粥，铁锅如被巨兽捶胸般暴凸变形！粥浆挟带锈砂炸成雨箭，金珠在粘稠浆液里狂乱游蹿。李亚楠拽紧郑俊硕胸襟反身急撤，后背“咚”地撞上柴垛。腐烂的麦草堆里陡然伸出三根枯藤，藤尖吊着黢黑铃铛直抽面门！
郑俊硕被甩向墙角的刹那右掌拍地。黍心疽骤然暴凸于胸口，金纹沿着颈脉爬上右腮——那是债契反噬的瘟斑！枯藤嗅见瘟气竟吓得僵滞半空。趁此间隙，他染血的左手猛插入草垛深处扯出半把粗粝麦麸，混着舌根咬出的精血喷向悬铃藤。
噗！黑烟腾卷！枯藤如遭热油浇泼般蜷曲成炭灰块。黢黑铃铛“当啷”砸进草灰堆，溅起点点冰蓝火星。火星碰触断镰豁口处游弋的金珠，“嗤”地灼开烙铁烫肉的焦糊气——竟是逼得金珠破木射出！
“断它痕线！”郑俊硕嘶声指向飙射的珠群。九粒金珠首尾相衔，细若游丝的光痕在珠间绷直如绞索，索路恰恰穿过李亚楠发顶气穴！
她旋身如鹞子折腰，锈迹斑斑的断镰刃口贴头皮刮过！刃尖挑中光痕索的刹那，灶台冷灰堆里猛地蹿起数尺高惨绿鬼火！火焰扭曲成无瞳鬼面，裂开巨口吞向光索断裂处溃逃的珠群——原来那釜冷粥才是溯源虫的真巢！
鬼火绿舌卷住三粒金珠。珠身被膻臭冥焰烧灼得噼啪膨胀，表面浮凸兆丰殿主挣狞的半张脸！残脸嘶嚎扭曲，珠壳“砰”然炸裂！脓浆般的金液喷溅，浇得鬼火褪色溃散。余下六珠借机撞穿柴门，门板破洞边缘霎时凝结冰晶……
寒潮倒灌！
室内瞬凝霜窖。悬挂的湿麦壳冻成冰锥，铮然垂落如刃阵。郑俊硕翻滚躲开当头坠落的冰锥，捆缚的锈链刮过门板碎口，链体瞬间覆满厚重白霜延伸至臂膀。冻气侵入黍心疽，他闷哼着蜷倒在地，手指痉挛似的抠抓心口的血痕金纹。
柴垛阴影骤然暴凸。李亚楠挺背撞碎冰锥幕墙，手中豁镰贯穿门洞射向逃逸金珠！镰刃破空的尖啸裹挟枯荣莲残焰，硬生生撕裂寒潮风幕。刃尖削过珠群的索痕轨线——
叮！
索线断裂！爆鸣声震落满檐霜棱。金光溃散处渐次浮现九缕麻线粗细的烟缕，飘摇着渗入檐角悬挂的辣椒串里……红辣椒无风自燃！灰烬中凝出九枚焦黑秤星，星点弹跳着镶入院墙泥缝……
“砰！”李亚楠旋踵踢起半块石磨砸中墙缝。秤星如活鼠钻土而遁，石块碎处溅起青墨浆点——分明是孩童尿片烧出的灰质！
郑俊硕挣扎起身紧盯泥坑：“小八脱尿布……通天阁主的碑药渣原来贴封在此……”话音未落，院西鸡窝轰然倒塌。母鸡惊飞的绒羽间浮起一架锈蚀铡刀！刀柄刻满农谚咒文：
白露未绞藤
寒债催命深
血槽内黏着的麦芒突刺三寸，朝着郑俊硕胫骨狠狠剪下！
他膝弯猝然一软险险扑地，锈链拖过霜地缠住铡刀基座！几乎同时，井栏残骸化的半扇石磨盘自东院墙翻砸而落！磨眼喷出冻雨般寒栗的麦麸渣射向李亚楠面门——
一击不中杀连环！
“护院血契……活器灭口！”李亚楠暴喝声裂开舔面麸渣，残镰倒卷绞碎冻麸雨。转身却见郑俊硕被铡刀阴影罩顶！她踏着冻霜滑步猛冲，跃起时左肘狠撞磨盘边沿。骨裂声清晰可闻！磨盘斜飞砸中铡刀侧刃——
铛嗡！！！
震波掀飞屋瓦。铡刀立在半颓的垣上晃个不停，刃口卡着块碎甲片嗡嗡哀鸣。甲片纹路赫然缠绕着麦穗与莲藤，正是孕果九芽出生时的脐血痂！
死寂中响起崩漏声。二人循声看去——院中铁锅炸裂的豁口正汩汩涌出褐色浓粥！沸腾的浆泡凝成孩童的嘴，翕合间挤出变调的童诔：
“煨煮……苍生……瓮……”
锅沿攀满暗红肉芽，如千万触手抓向倒地的郑俊硕。锁链随肉芽卷扯绷直，墙符咒光灼得他腕骨生烟！
燎肉焦烟腾起的刹那，李亚楠眸染厉色。她劈手扯断腰系染血的束袍麻绳，绳扣在荡回的铡刀刃口猛力一刮！绳端燃着金麦焰直贯血链！
火舌舔舐铁锈。熔铜珠般的锈水裹着链体滴落，竟让那墙根咒符金芒疾闪如濒死蜂鸣！院落上空冷烟骤然塌陷，百道炊烟尘影凝结的秤杆当空压落！杆端悬着九张黍米搓制的面皮，每张都浮凸兆丰殿主诡谲的眉帘——
“债主化炊烟……”郑俊硕吐着血沫笑了，“这老鬼把索命契炼进烟火香了。”话未毕满齿渗血，空着的右手突扣心口痂印！大股金血喷出化为麦壳墙横阻杆头！冰霜秤杆与金麦墙悍然对撞——
轰！
烟浪卷着房屋塌倒声。李亚楠被爆流掀翻，撞进烂酱半锅粥里滚倒昏沉。
烟气迷雾中青瓦顶尽数崩塌……灰霾融进姜黄的黄昏天光？散落的瓦片堆叠一半压住他吐血的腹腔？喉舌迫张呼哧呛喘？蒸熬粥锅倒扣散溅的苦汁渗透断墙根浇灌了冻成桩板的脚趾？
沉重的肉身破损模糊地翻过来？压在粘腻骨髓沾覆的白霜泥表面？
喉口痒痛啐着血土渣？眼角洗开水雾辨别倾压的残焾尸骸味源头位置？
壮硕腰轮下绊着的锈链仍旧捆得筋骨塌陷？周围冰斛状坠着精魄粒凝固的秤星？如游走蚁群颗颗紧迫啮啃他腕腿部肌肤？
痛！他残存的意识依然凝聚废朽身躯蠕动爬？每划动寸许？戳肉的链钉便深钻几分？他咧开满口污浊牙齿暴发阴郁骇笑？
“狗……扯链…………休想勒死这身骨头还债？”
虚脱的暴笑诱发剧咳喷溅血沫？右手砸碎冻疮泥面？抠起坑洼窝里镶着根碎陶片？陶沿尖头卷裹着麦糠和血布碎片？他用力咬嵌往死里扎注进锁链缝隙？旋裂压磨？
锉动铜铁碎屑粉飘？唾沫？泪？血？疯狂搅拌入刮擦的缝隙中？碳化腥气浓浓刺鼻染涨冻麦茬地？
不知磨多久锉动三寸断口前后松脱？锁链终于哗啦砸脱瘫软在冻土堆？
他挣扎扑爬半摔往半粥锅倾塌报废处？粘满人血的肘拐猛撞开侧翻的锅具？掀盖挖抠锅底厚焦糊麦的疤皮？痂皮内裹着墨绿粘液与冻透的粟米粒粒冻状球？
情状奇怪的是冻米粥钻挖开软泥似的散发着奇臭撕裂腐烂味？可那冻芯深处微亮着半颗拇指盖大小麦种透青亮韧劲？
挖带皮托青种？他对准窜行奔跑要缩进冻符蚂蚁脚洞的冰秤量星群投掷过去！
爆颤！那枚麦种在土落地刹那粘连的数枚冻符量星呜咽溶解？泛起彩雾橘色气流回旋沉入冻土掘松了三尺坑？地面浮凸个鼓胀线团？
染满墨绿浓浆草籽乱纹的线团蜷动？
歪歪倒倒的余下量星收畏缩聚为黑暗实体？同芒刺激扎向线团开口爆开成剪——
猛利锈蚀铡刀的寒芒闪映线团中央？
直接一声镰刃对削？嗡！！生砍是麦种青亮韧壳弹起音波将铡刀硬撬崩了锯字形缺口！坠地砸出泥窝？冒出烟来？
躲在破锅铁皮后的李亚楠伸出指稳住刺痛的耳膜？见那半倾倒的房柱阵倒塌覆盖的岩石梁堆晃动弹跳闪光点？
蹦出土坑的青麦种？细根须长出吸食着铡刀深槽锈屑？那铡刀发出腐坏的呻吟？铁锈开始稀疏松散成烂泥？
一束日光穿透晨雾？
暖融融地照落下青麦芽上？
青芽茁壮生长壳裂缓缓钻出根深墨绿色的带刺幼藤？
藤身蛊蜥乱窜爬粘满挣断的铡刀残片和冷粥？拖着粘稠的尾巴行在倒灶台冷炭迹地上？拓印下弓行痕沟渣？不知何故奔阿蛮栽种的荒废角落抖颤的花土而去？
陡然青芽藤钻沃土层爆长巨硕？攀岩着撑起断壁倾斜一根主梁柱？枝叶飒飒活现？顶端萌发崭刺红尖铃铛绕圈晃响？扩散的清波震动肃荡整院邪氛异动？
催债影禁杀术被简慢的花香驱逐？
冷僵被困的两人撑着残败躯体仰头半躺在麦糠与灰烬床板？渴解了几滴温热花蜜露？方觉踏返人世……
“兆丰契约焚烟索命……其伤世必须死药倒……”
深浓呛断胸腔气脉撑不住猛咳？郑俊硕反手抹血唇淡语？斜望抱膝蜷缩在绑腿扎进破窗条的斜影？她一直没开口查视？只默默地调息催逼枯莲苗种活力？
苦痛静默未缓？檐角蒸烟已经重新正常升腾盘旋？却蹦跳灰烬岩跑出几截泥鬼爪袖？徒劳地向青藤拉爪？
灶灰烫的火星翻扬随风刷落地时凝出一张讨契的字迹飘向郑俊硕染血的衣袖？
半空突地跳起来从浆乱锅灶间翻蹲着的幼兽蹿咬——灰狸猫闪电叼住半张受污损的借据硬纸？嚼咽得吱嘎作响？连墨汁带各粮印统统咽肚去？
冷月照不透浓得结块的混沌雾霭。郑俊硕挂在一株倒悬的黢黑麦穗上，穗尖穿透他右肩锁骨，锈金色的浆液顺着衣褶淌到肘弯，凝成秤砣状的硬痂。三丈外，李亚楠正用豁口的镰刃剐擦岩壁，刃尖刮落陈年血锈碎屑簌簌掉落，每一粒碎屑都裹着孩童的哭嚎——是七子女被困在债契杀局里的残声。
西南……七尺……郑俊硕突然咳着血沫开口。锁骨处的黑麦穗随话音骤缩，千百根麦芒扎穿皮肉直抵骨髓！李亚楠踏着坠落的血锈屑旋身劈镰，地震断三根主穗芒，穗秆爆出的恶臭黄烟里却猝然窜出九条黍米铁链！
链头各咬着一枚残缺的奶牙。
小八的噬神齿！
枯荣莲火自李亚楠掌心喷涌。青焰烧熔铁链逼近奶牙的瞬间，雾霭深处乍然浮凸一头山峦大的麦鬣野豕！猪鼻拱碎岩脊，獠牙挂着耕犁破土掀出万顷烂泥潭，污泥里翻涌着青铜秤盘碎片，每一片都裹着混沌海契约的残屑——
债宝现世……杀械吞亲！郑俊硕低吼着拗断锁骨间半截麦穗秆。穗心沁出的金浆凝成锈锄虚影劈向泥潭！锄锋铲飞青铜秤盘，盘底黏稠的契约胶液竟顺势缠卷镰刃！李亚楠手腕猛震挑碎胶索，碎屑里迸出半页焦边契约粘上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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