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甲胄藏慈父,刀光映稚心(2/2)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被角绣着杆长枪,枪缨上缠着红线,是她用当年那截断缨穗的线绣的,针脚比当年刻甲胄时稳多了。
“第一个,爸,你有没有偷偷为我骄傲过,但又怕我骄傲,所以从来不说?”
是,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你第一次潜入敌营回来,举着敌军首领的令牌笑,我转身就去给晓眉的牌位上香,说“咱闺女比谁都强”;你攻下断云城那天,我在帐里喝了半坛酒,对着你的帅印傻笑,却在你回来时板着脸说“下次注意阵型”。爸不是不说,是怕你飘了,怕你摔得更疼。
“是,”我声音有些哑,“骄傲得想告诉全世界,又怕你得意忘形。”
“第二个,要是以后再遇到像磐石堡那样的情况,你还会想亲自去冒险吗?”
是,拼了命也会。只要想到你可能受伤,爸这把骨头就忍不住想替你扛。当年磐石堡是这样,以后再有别的险地,还是这样——不是不信你,是做爸的,总想着能替闺女挡一点是一点,哪怕只能挡一秒钟。
“是,”我笑了笑,“只要能护着你,爸这条命不算啥。”
“第三个,我五次潜入敌营,你最担心的是哪一次?为什么?”
是第四次,去雷霆坞。那天你发着烧,却非说“敌军换了首领,必须去”,我看着你脸色白得像纸,把夜行衣往你身上套时,手都在抖。你翻出营时,我跟在后面,看着你的脚步发虚,差点喊住你。那一夜,我在帐里点了三支安神香,每支都烧得比往常快,心像被火燎着——怕你烧糊涂了,忘了回来的路。
“是第四次,”我捏了捏她的脸颊,当年的婴儿肥早就褪去,“怕你病着,连疼都分不清。”
“第四个,这十座城池,你最喜欢哪一座?为什么?是不是因为那一次我打得特别漂亮?”
是朱雀城,因为你在那学会了退。别的城都是硬攻,唯有朱雀城,你看着伤亡报告说“先撤”,我盯着你的脸,看你眼里的光没灭,只是多了份稳。破城那天,你没像往常一样举着帅印喊,只是摸着城砖说“别再打仗了”,那一刻忽然觉得,我的雪儿不光会杀人,更懂得护着人——这比打赢十座城都重要。
“是朱雀城,”我望着窗外的月光,“因为那天的你,不光是元帅,还是个心疼人的姑娘。”
“第五个,爸,你觉得我当元帅这些年,有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没有,从来没有。我盼你平安,你每次都带着捷报回来;我盼你懂事,你把全军将士护得好好的;我盼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孩子,你会在我面前哭,会撒娇要糖糕。你做得比我期望的好一百倍、一千倍——我的雪儿,从来不是谁的期望,你就是你,是我青木弘一的闺女,是全军敬仰的雪元帅。
“没有,”我把她搂得更紧,“你活成了自己的样子,这就是最好的。”
雪儿忽然伸手搂住我的脖子,眼泪打湿了我的睡衣:“爸……我现在才知道,你的期望从来不是‘打赢’,是‘回来’……以后我不打仗了,天天陪你,给你擦盔甲,听你讲当年的事……”
我拍着她的背,任由眼泪落在她的发间。这丫头,十五岁了,才把藏在甲胄里的心愿说出来,那点小郑重里藏着的孝顺,比任何誓言都让人心疼。
“好,”我轻声说,“爸等你,等你卸了帅印,咱爷俩好好过日子。”
她在我怀里渐渐睡沉,呼吸均匀得像当年打完朱雀城后,在城楼上靠在我肩头补觉时的样子。相册掉在枕旁,那张九岁的照片在月光下泛着白,像极了她每次打完胜仗,举着长枪冲我笑时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天海”群里又热闹起来。
【灵珑】:(发了个“枪缨”表情包,配文“将军把雪元帅第一次折断的枪缨穗收在木盒里!老兵说每次元帅擦枪,将军都要盯着那穗子看,说‘这是咱闺女的胆’——原来最好的守护,是你握你的长枪,他藏你的软肋,岁月里全是疼惜。”)
【鸦祖】:(发了个“玉簪”表情包,配文“乔军医的牌位前摆着支玉簪,是将军放的,说‘晓眉你看,咱闺女也能戴花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玉光吹得满地都是——有些牵挂,不用挂在嘴边,也能映在光里。”)
【王副官】:(发了个“甲片”表情包,配文“雪元帅的十副甲胄,将军都编了号,最旧的那副磐石堡的,总被他擦得最亮。老兵说他常对着甲片上的凹痕发呆,像在数闺女闯过的险——有些疼惜,刻在铁上,比写在纸上还沉。”)
【小赵】:(发了个“平安符”表情包,配文“将军给雪元帅的平安符,边角都磨破了,元帅还天天戴在身上。老兵说雷霆坞之战时,这符替元帅挡了枚流矢——有些护佑,藏在针脚里,比任何甲胄都硬。”)
雪儿在我怀里动了动,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她往我怀里钻得更深,鼻尖蹭着我的衣襟,发出满足的轻哼,军靴在毡毯上蹭出慵懒的响——这是她卸下防备时才有的模样,像只找到巢穴的小兽。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带,把她眼下的青影都染成了浅金色。我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九岁那年,第一次戴着平安符上战场,回来时符袋磨破了个洞,她举着破符哭鼻子,说“爸,它坏了”。我当时笑着说“坏了才好,替你挡了灾”,转身却找了块晓眉留下的布料,连夜给她缝了个新袋。
帐外传来奎木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雪元帅!将军!伙房炖了羊肉汤,说是紫金城送来的良种羊,快出来喝!”
雪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里还蒙着层水汽,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伸手抓过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爸,奎木叔肯定又想蹭我的汤喝,他上次还偷了我碗里的羊肉。”
“嗯,”我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后颈的薄汗,“但他昨天偷偷给你打了柄新匕首,说是用紫金城的精铁锻的,比你现在这把锋利。”
雪儿“嗷”了一声,猛地坐起来,军蓝色的里衣领口歪着,露出半截锁骨:“真的?那我得赶紧去看看!”她掀帘跑出去的瞬间,我看见她的披风在晨光里扬起个轻快的弧度,像极了九岁那年,她举着敌军令牌冲我笑时,背后飘起的枪缨。
演武场上,奎木正蹲在伙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个木盒,见雪儿跑过来,赶紧把盒子往身后藏,脸上却笑得像朵褶子花:“雪元帅,早啊,汤还得等会儿。”
“叔,”雪儿伸手去抢木盒,“我都听见了,你给我打了新匕首!”
奎木手忙脚乱地护着盒子,嘴里嚷嚷:“别急啊,还没开刃呢!划着手怎么办?”两人推搡间,木盒“啪”地掉在地上,柄镶嵌着玛瑙的匕首滚出来,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雪儿捡起匕首,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抬头冲我笑,眼睛亮得像星子——那是晓眉的眼睛,每次得了心爱之物,都这样亮晶晶地望我。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匕首,试了试重量,说“奎木的手艺见长,比你朱雀城那把趁手”。
奎木在旁边挠着头笑:“那是,给雪元帅打的,能不用心吗?”他看着雪儿摩挲匕首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想当年你刚当元帅,我还说你扛不动枪,现在……”
“现在知道我厉害了吧?”雪儿挑眉,把匕首往腰间一别,动作利落得像模像样,“叔,今天的羊肉汤我分你一半,算是谢礼。”
“哎!好嘞!”奎木笑得更欢了,转身就往伙房跑,“我去给你多盛两块肉!”
晨光漫过演武场的青砖,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拧在一起的绳。远处的军营里,士兵操练的呐喊、战马的嘶鸣、伙房飘来的羊肉香,混在一起,热闹得像首活着的歌。
我望着雪儿的背影,她正踮脚往伙房里瞅,军靴踩着石阶的样子,既有元帅的挺拔,又有十五岁姑娘的鲜活。忽然明白,那些甲胄里的伤痕、枪缨上的血渍、平安符上的磨损,都不是负担,而是勋章——刻在她身上,也刻在我心里,提醒着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雪儿忽然回头喊我:“爸,快过来!奎木叔真给我盛了一大碗肉!”
“来了。”我笑着应道,快步朝她走去。
晨光里,她的笑脸比任何捷报都明亮,手里的羊肉汤冒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却挡不住眼里的光——那是烽烟淬过的坚定,也是从未褪色的孩子气。
而我们的故事,就藏在这碗热汤里,在这柄新匕首里,在往后无数个有羊肉香的清晨里,一天天,一年年,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