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深黑钟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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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不再是颜色,是触感。是湿的,粘的,稠得像陈年的猪油,糊在眼皮、鼻腔、喉咙、肺叶深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在把这黑色的猪油,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鼻孔捅进去,一直捅到肺泡,搅匀,然后让它在那里凝固,长出冰碴。冷,不再是温度,是刑罚。是无数根细密的、烧红的针,从骨髓最深处往外扎,每一针都带走一点点“活着”的感觉,留下一点点“死了”的麻木。只有疼痛,是真实的。后脑勺那块顶着的、冰棱一样的石头,每一次心跳,都把它往颅骨里、顶进半毫米。左臂,从肩膀到指尖,被冻在玛丹(或者是谁?)那僵硬、湿冷的、防寒服的布料上,像两片被焊死的铁皮。手指,只有食指指尖,还残留着一丁点、指甲盖大小的、属于“我”的控制权。就靠着这点指甲盖,在另一块铁皮(玛丹的防寒服)上,划。
一,长。
一,长。
一,长。
……是“等”。
是写给蟑螂看的。
是写给自己听的。
是写给……地下那个、滴、答、滴、答、走着的、钟摆的。
但蟑螂那边,没回应。
只有那一下、一下、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断指划过皮肤的震动,还在继续。
一,短。(这是“N”?)
一,长。(这是“A”?)
一,短。(这是“D”?)
不,不是“D”。
下一笔,变了。
一,短。
一,短。
一,短。
这是“S”。
连起来……是“N-A-S”。
什么意思?
不是“水”,不是“活”,不是“丹”。
是……“NAS”?北约防空系统?不,不对,这鬼地方,是“NAV”?导航?
也不是。
那断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更急促、更混乱的、像是在冰泥里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的、频率,敲出了另一串:
一,短。(N)
一,长。(A)
一,长,一短。(G)
一,短,一长,一短,一长。(H)
然后,是急促的、没有间隔的、三个短点。(E)
再然后,是长,长,长。(O)
最后,是短,长。(R)
连起来……是“N-A-G-H-E-O-R”。
没有这个词。
是密码?
是暗语?
是……他在雨林里,跟谁学的、什么狗屁缩写?
李建国脑子里一片混乱。冰水、缺氧、疼痛、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腻腐烂的气味,像搅拌机一样,在颅内疯狂搅动,把记忆、逻辑、甚至基本的语言能力,都搅成了冰冷的、腥臭的、糊状物。
他只能用那只还能动的指尖,继续划。
一,长,一,长,一,长。(等。)
一,长,一,长,一,长。(等。)
一,长,一,长,一,长。(等。)
像一个固执的、疯掉的、在雪地里用指甲抠冰、想抠出“救命”两个字的、傻子。
然后,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等”字、抠穿指尖、抠进骨头、抠进脑髓里的时候——
那一下、一下、像钟摆一样、滴、答、滴、答的、震动,突然变了。
不是从骨头里。
是……直接从皮肤上,从贴着蟑螂那只断指的、手背上,传来的。
那一下下的、断指的震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清晰的、更“有节奏”的、敲击。
不再是摩斯码那种、长短点的、复杂组合。
是简单的、重复的、像某种原始部落鼓点的、节奏。
咚。
咚,咚。
咚。
咚,咚。
……是心跳!
是蟑螂的心跳!被他那只抵着我手背的、断指的、指骨,像听诊器一样,传导了过来!
但那心跳,不对。
太慢了。
慢得不像活人。
而且,乱。
咚。(一下重的。)
停顿。
咚,咚。(两下轻的、急促的。)
又停顿。
咚。(一下,很重,很沉,像石头落进深井。)
这不是活人的心跳。
这是……快死的人,在冰水里,被冻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心脏在抽搐、挣扎、然后又被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刺激得、回光返照一样的、乱跳。
但就是这混乱的、垂死的、心跳,在敲。
一下,一下,清晰地,通过那截断指的、骨头,敲在我手背上。
像在说:
“我还没死透。”
“你他妈,也,别,死。”
我猛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只还能动的食指指尖,从玛丹的防寒服上,挪开,挪到……贴着蟑螂那截断指旁边的、我自己的、手背上。
然后,用指甲,抵着自己的皮肤,用力,往下,一划!
冰,冻住了皮肤的表层,指甲划过去,没有血,只有一道白痕,和火辣辣的、疼。
但我“写”出来了。
一,短,一,长,一,短,一,长。(这是我的、摩斯码的、心跳节奏。)
然后,是长,长,长。(这是“等”。)
再然后,我用指甲,在自己手背上,狠狠,划了一个圈,一个叉,又划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意思是:“别动,等,上面。”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但那只抵着我手背的、断指的、敲击,停了。
然后,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也许是一分钟,在这绝对黑暗、冰冷、时间都冻成冰块的地底,半分钟和一小时没有区别。
那断指,又敲了一下。
一下,很重,很慢。
咚。
然后,是两下,很轻,很快。
嗒,嗒。
然后,又一下,很重,很慢。
咚。
连起来……是“咚,嗒嗒,咚”。
不是摩斯码。
是……我们民兵队,在雨林里,断粮断水、被“银蜂”追得走投无路、靠敲树干传递消息时,老周教我们的、最简单的、只有我们十七个人懂的、“三长两短”信号!
“咚”是长。
“嗒”是短。
“咚,嗒嗒,咚”就是——“收到,活着,等。”
蟑螂这兔崽子!他听懂了!他还记得!
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口最深处,那还没被冻透的地方,炸开!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立刻就被周围的冰水吞没,但它炸开了!
像在绝对零度的黑暗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虽然微弱,虽然下一秒就要熄灭。
但,是光。
是热的。
是“我们还在”的、光。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混着冰碴、甜腻腐烂气、和血腥味的、臭气,灌进肺里,呛得我眼前又是一黑,但这次,我没咳出来,我把它、死死地、憋在了喉咙里,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用那只还能动的食指,在自己手背上,又划了一个圈,一个叉,一个向上的箭头,然后,在旁边,狠狠地,划了三个感叹号!
意思是:“别动!等上面!危险!!!”
然后,我把手指,死死地,按在蟑螂那截断指旁边的、手背皮肤上,一动不动。
用皮肤的温度(虽然几乎没有),用那一下下的、我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的、微弱震动,告诉他:
“我在。”
“我们一起,等。”
黑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两只手,隔着冰冷的皮肤和断骨,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他妈不要命的方式,在“说话”。
在“活着”。
在等。
等上面那口冰窟窿,会不会有光漏下来。
等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是越来越浓,还是慢慢散掉。
等……地下那个、滴、答、滴、答、走着的、钟摆,什么时候,敲响下一声。
然后,它,敲了。
不是从骨头里。
是……从四面八方。
从头顶的冻土,从身下的烂泥,从左边玛丹(或者是谁?)僵硬的尸体,从右边蟑螂那微弱的、心跳传来的方向……
从这口黑暗的、冰冷的、灌满了死亡和腐烂味道的、棺材的、每一寸空气里……
响起了一种声音。
不是“滴答”。
是……
嗡——————————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巨大的、生锈的、铁轮,在冰面上、缓慢地、碾过去的、嗡鸣。
声音不大。
但……无处不在。
而且,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规律。
嗡————(三秒。)
停顿。(一秒。)
嗡————(两秒。)
停顿。(两秒。)
嗡————(四秒。)
停顿。(一秒。)
嗡————……
像在……呼吸。
像在……计数。
像在……用声音,摸索这口棺材的、边界。
我全身的寒毛,又炸了起来。
但这次,不是冻的。
是……“听”出来的。
因为,就在这“嗡”声响起的同时——
我感觉到,贴着蟑螂断指的那块皮肤,
突然,变了。
它不再乱。
它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跟上了那个“嗡”声的、节奏。
嗡————(心跳,咚————)
停顿。(心跳,停顿。)
嗡————(心跳,咚,咚。)
停顿。(心跳,停顿,停顿。)
嗡————(心跳,咚————咚————)
……
它在“学”!
蟑螂那快冻死的心脏,在“学”那个、从地底传来的、诡异的、嗡鸣的、节奏!
不!
不是“学”!
是……被“带”着走!
像两只节拍器,一只在隔壁房间敲,另一只在这边,慢慢地,被它的振动,“带”成了同样的频率!
我猛地,用那根还能动的食指,在蟑螂的手背上,狠狠地、疯狂地、乱划!
没有摩斯码,没有“三长两短”,就是乱划!
划出血!划破皮!用疼痛,把他从那该死的、“嗡”声的节奏里,拽出来!
但没用。
蟑螂的心跳,还在跟着那“嗡”声,一下,一下,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稳,也越来越……不像活人的心跳。
像机械。
像钟摆。
像……地下那个、东西的、回声。
绝望,像更冷、更黑的冰水,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要把我最后那点、用火柴点燃的、热气,彻底浇灭。
然后,就在我快要放弃,快要任由那“嗡”声把我也“带”走的时候——
我左手边,那只一直没动过的、属于玛丹(或者是谁?)的、冰冷僵硬的手……
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握拳。
很慢,很艰难,像生锈的齿轮,在冻住的油里,强行、转动了、一格。
然后,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摸索着,碰到了我的、左手手腕。
指尖,是冰的,硬的,像五根冻萝卜。
但那五根冻萝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我手腕的、动脉上……
按了一下。
很重。
重得,把我那快要被“嗡”声带偏的、心跳,猛地、砸回了它自己该有的、混乱的、但属于“活人”的、节奏上!
咚!咚!咚!
乱,但快。
疼,但热。
然后,那五根冻萝卜,松开了。
但在我手腕上,留下了一个、用指甲、划出来的、印记。
不是字。
是一个……箭头。
指向,我的、胸口。
什么意思?
我愣住。
然后,猛地,明白了。
胸口……
我穿着的,是老款的、中国边防部队配发的、加厚防寒服。
内衬的口袋里……
缝着一块、巴掌大的、锡纸包裹的、“单兵自热食品”里的、加热包!
雨林里,老周教过我们,那玩意儿,除了加热,关键时候,撕开,淋点水(哪怕是自己尿),能产生高温,能烫伤口止血,能当临时信号烟(虽然烟不大),甚至……能当个微弱的、持续大概十分钟的、热源!
玛丹(或者是谁?)在提醒我!
用那最后一点、回光返照的、力气,在提醒我!
这口冰棺材里,不只有冷,不只有黑暗,不只有那个在地下“嗡鸣”的鬼东西……
还有一块,能发热的,锡纸包!
我心脏,像被那五根冻萝卜,狠狠锤了一拳,又猛地灌进了一桶滚烫的、辣椒水!
热!
疼!
但,是“活”的!
我猛地,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摸索着,伸向自己胸口的、内衬口袋。
冰,冻住了拉链。
布料,被泥水泡得发硬。
手指,冻得像五根没有知觉的、木棍。
但我抠。
用指甲,抠那个拉链的、锁头。
一下,两下,三下……
拉链,纹丝不动。
像焊死了。
绝望,又开始漫上来。
但就在这时——
那只一直抵着我手背的、蟑螂的、断指……
突然,动了。
不是敲。
是……挪。
它慢慢地、艰难地,从我的手背上,挪开,然后,摸索着,碰到了我那只正在抠拉链的、左手的手指。
然后,那截断指的、指尖,抵住了我的、食指指尖。
冰,冷,硬。
但,是“他”。
然后,他用那截断指的、骨头,在我食指指尖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一下,很轻。
然后,是两下,很快。
然后,又一下,很重。
连起来……是“嗒,嗒嗒,咚”。
又是“三长两短”!
但这次,意思不一样。
在雨林里,这个节奏,是——“我来,你稳。”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截断指的指尖,猛地、用力,顶住了我的食指指尖,然后,带着我的手指,往拉链锁头的、侧面,一个我没想到的、卡扣的、位置,一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里,清晰得像子弹上膛。
拉链,松了。
不是冻住的。
是……卡住了。
被泥水里的、一粒小石子,卡在了锁齿的、凹槽里。
蟑螂这兔崽子,在绝对的黑暗里,用一截断指的、触感,摸到了那颗我看不见的、石子!
然后,他带着我的手指,把它,顶开了!
我心脏狂跳!
来不及说谢谢(也没法说),我颤抖着,用左手两根还能勉强弯曲的手指,捏住拉链头,用力,往下一拉!
“嗤啦——”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这死寂里,响得像撕开一块帆布。
我的手,伸进内衬口袋。
摸到了。
那块锡纸包。
巴掌大,硬硬的,方方的,边缘有点被水泡软了,但整体还是完好的。
我把它,掏了出来。
紧紧地,攥在手里。
锡纸冰凉,但在我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我摸索着,找到锡纸包边缘,那个小小的、锯齿状的、撕口。
用力,一撕!
“刺啦——”
锡纸被撕开。
一股淡淡的、化学的、生石灰混着铁粉的、味道,飘了出来,瞬间就被周围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吞没。
但,东西,出来了。
是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
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火柴头大小的、镁条(老式加热包里的引火物)。
接下来,是关键。
水。
需要水,哪怕是很少的一点,来激活加热反应。
这里全是冰水烂泥,水不缺。
但,怎么把水,弄到这包粉末上,而不让整个锡纸包被泥水污染、失效?
我愣住。
然后,我想到了。
嘴。
我还有嘴。
虽然嘴里全是冰泥,但我可以,用舌头,把口腔里那点还没冻住的、唾液,积攒起来。
不多,但也许,够润湿一点点粉末,引发反应。
我把那包撕开的加热包,小心地,用左手手掌托着,凑到嘴边。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把舌头,从冻僵的牙关里,挤出来,挤到那包灰白色的、粉末上。
舌头,是冰的,麻木的。
但我能感觉到,那粉末,是干的,粗糙的,像沙子。
我用舌尖,舔。
一下,两下……
唾液,很少,粘稠,带着血腥味。
但,我舔湿了,大概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撮,粉末。
然后,我迅速把加热包拿开,用左手拇指,按住那被舔湿的一小撮粉末,用力,揉搓!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反应。
粉末只是被唾液润湿,结成一小团潮湿的、灰白色的、泥。
绝望,又一次涌上来。
难道,这加热包,在冰水里泡了太久,失效了?
但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
我左手拇指的指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温热。
很微弱,像火柴将熄未熄时,那最后一点、余烬的热度。
但,是热的!
它,有反应!
虽然很慢,虽然很微弱,但,那被唾液润湿的一小撮粉末,开始,发热了!
我心脏,像被那点微弱的温热,狠狠烫了一下!
有戏!
我猛地,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一点点、开始发热的、湿润粉末团,把它从加热包里,小心翼翼地,抠了出来。
然后,我把这团只有绿豆大小、但正在变得越来越热、甚至开始烫手的、小泥团,用指尖,捏着,凑到了……蟑螂那只抵着我手背的、断指的、伤口上。
断指的伤口,被冰水和烂泥泡得发白,边缘翻卷,露出里面冻得发青的、骨头茬子。
我把那团发热的、小泥团,轻轻地,按在了,伤口最深处,那一点点、还没完全坏死的、肉芽组织上。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像热铁烙在冻肉上。
我感觉到,蟑螂那截断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很剧烈!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那不是心跳的节奏。
那是……疼痛的、痉挛!
是神经,在极度的寒冷和麻木中,被突如其来的、灼热的、刺激,强行、激活的、反应!
他还没完全冻死!
他的神经,还有反应!
我心脏狂跳,顾不上那团小泥团烫得我指尖生疼,死死地,把它按在蟑螂的伤口上,用力,碾磨!
让那点热量,最大限度地,渗透进去!
刺激他!
唤醒他!
哪怕只是让那截断指的、指尖,恢复一点点、知觉!
然后,我感觉到,蟑螂那截断指,抽搐得更厉害了。
而且,那一下下的、抽搐,开始变得,有规律。
不再是混乱的痉挛。
而是,一下,重,一下,轻,一下,重,一下,轻……
像在……敲。
用那截被烫得、恢复了点知觉的、断指,在我手背上,敲。
敲的是:
一,短,一,长,一,短,一,长。(心跳。)
然后,是长,长,长。(等。)
然后,是短,短,短,短,短。(五个短点,是“危险”的、最高级警告。)
他懂了!
他感觉到了!
那点热量,不仅烫醒了他的神经,也把他从那该死的、“嗡”声的、节奏里,拽了回来!
我猛地,把手里那团已经快要冷却的、小泥团,扔掉。
然后,用左手,摸索着,找到那包加热包里,那块火柴头大小的、镁条。
镁条,是最后的、杀手锏。
用石头,或者金属,用力刮擦镁条,会产生剧烈的火花,甚至能引燃干燥的、可燃物。
但这里,没有干燥的东西。
只有冰,水,烂泥,和我们这三具半冻僵的、尸体。
但,镁条的火花,也许,能当个信号。
给上面看?
不可能。七十五米厚的冻土和烂泥,一点火花,屁都看不见。
但,也许,能给那个在地下“嗡鸣”的、东西,看?
或者说,刺激它?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混乱的、冻僵的大脑。
危险。
极度危险。
那个“东西”,在模仿蟑螂的心跳,在用它那诡异的“嗡”声,试图“同化”我们。
刺激它,可能让我们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但……
不刺激它,我们就能活吗?
在这口冰棺材里,等上面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救援?等我们被彻底冻成冰棍?等那个“东西”用“嗡”声,把我们的心跳,一点一点,“调”成和它一样的、钟摆的节奏?
然后,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它控制着,从这口棺材里,爬出去,变成它的……什么东西?
不。
老子不干。
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死成个人样,不是死成个钟摆。
我猛地,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镁条。
|镁条很细,很脆,在冰水里泡了这么久,表面已经有些氧化,但捏在指尖,还能感觉到那坚硬的、金属的质感。|
|我摸索着,在身下的烂泥里,寻找能用来刮擦镁条的东西。石头?没有,只有绵软的、充满腐殖质的淤泥。骨头?我自己或者玛丹(或者是谁?)的骨头?不,太钝,而且……下不去手。|
|然后,我想到了。|
|我左手手腕上,戴着块表。|
|老式的,机械的,上海牌,防水,防震,是玛丹(这次确定是玛丹了,这是她在我十八岁生日时,用她攒了半年的津贴,偷偷给我买的,表盘背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给小王八蛋,别弄丢了——玛丹”)送给我的。|
|表壳是钢的。|
|表蒙子(玻璃)已经碎了,但边缘还残留着锋利的、玻璃碴子。|
|我用左手,艰难地,把手腕抬起来,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表蒙子边缘一块凸起的、锋利的玻璃碴,用力,一掰!|
|“咔嚓。”|
|一声轻响,玻璃碴被掰了下来,大概有半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但足够锋利。|
|我用舌头,把那块玻璃碴,卷到牙齿间,小心地,用门牙咬住,不让它掉下去。|
|然后,左手捏着镁条,右手(如果能动的话)没有,我只能用左手手腕,抵住那块加热包的锡纸(当作一个粗糙的、刮擦面),然后,用牙齿咬着那块玻璃碴,对准左手捏着的镁条末端,用力,一刮!|
|“嗤——啦!!!”|
|一声刺耳的、像用铁片划黑板一样的、尖锐响声,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炸开!|
|同时,一蓬剧烈、刺眼、呈亮白色的、火星,猛地从那被刮擦的镁条末端,爆了出来!|
|火星只有一簇,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但在这绝对黑暗的地底,这半秒钟的、亮白色的、火星,亮得像个太阳!|
|我看见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自己那只捏着镁条的、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泥的、左手。|
|看见了蟑螂那只抵着我手背的、断指的、惨白的、伤口翻卷的、手。|
|看见了左边,玛丹(这次终于看清了,是玛丹,她那件熟悉的、袖口磨破了的、老式边防防寒服,和她那张冻得发青、但依旧带着最后一点、像石头一样坚硬表情的、侧脸)的、脸。|
|看见了周围,那像黑色沥青一样、缓缓流动的、烂泥。|
|看见了头顶,那像锅盖一样、压下来的、黑暗的、冻土层。|
|也看见了……|
|就在我们正前方,大概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那烂泥的、中央……|
|嵌着一个东西。|
|一个大概有篮球大小、表面布满了银白色、像血管又像电路板纹路的、凸起和凹陷的、不规则球体。|
|球体一半陷在泥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出的部分,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脉动着。|
|像一颗……心脏。|
|一颗银白色的、冰冷的、但还在跳动的、金属心脏。|
|而在那颗“心脏”的表面,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之间,正流淌着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融化的蜡烛又像凝结的血的、物质。|
|那物质,随着“心脏”的脉动,一明,一灭,散发着一种……暗红色的、像坏掉的红外线夜视仪一样的、微光。|
|就是那微光,在刚才镁条火星爆开的、那半秒钟里,被我看见了。|
|是它。|
|那个“东西”。|
|那颗“银色的心脏”。|
|它在。|
|它就在我们眼前。|
|不到三米。|
|镁条的火星,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但刚才那半秒钟的、亮白色的、火星,和那颗“银色心脏”散发出的、暗红色的、微光,像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留下了两个,重叠的,残像。|
|一个,是亮的,刺眼的,转瞬即逝的。|
|一个,是暗的,粘稠的,持续存在的。|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感觉到了。|
|那颗“银色心脏”的、脉动,加快了。|
|从原来那缓慢的、像钟摆一样的、“嗡——嗡——”,变成了……|
|嗡!嗡!嗡!|
|更急促,更有力,而且,带着一种……愤怒的、被惊扰的、频率。|
|同时,那颗“心脏”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粘稠物质流淌的、速度,也加快了。|
|像被加热的、沥青。|
|散发出的、暗红色的、微光,也变亮了。|
|从原来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红光,变成了……像一小堆、将熄未熄的、炭火。|
|照亮了周围,大概一尺见方的、烂泥。|
|也照亮了……|
|那颗“心脏”正对着我们的、那一面上……|
|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像融化的蜡像一样的、女人的脸。|
|那张脸,嵌在银白色的、金属的、球体表面,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凹陷,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是丹意。|
|虽然扭曲,虽然融化,虽然只剩下一张脸的、轮廓。|
|但,是丹意。|
|是那个在“蜂巢”深处,被暗红色光芒吞噬的、丹意。|
|是那个在“银色女王”的意识里,被当成“钥匙”、被当成“蓝图”、被当成“母体”的、丹意。|
|是那个……玛丹阿姨,用命换来的、丹意。|
|她……没死。|
|不,是没死透。|
|她变成了……这颗“心脏”的一部分。|
|或者说,这颗“心脏”,长在了她的……脸上?|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但嘴里只有冰泥,吐不出来,只能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和脸上的冰水混在一起,又冻成冰。|
|然后,我感觉到,那颗“银色心脏”的、脉动,停了。|
|停了一秒。|
|然后,以一种更加狂暴的、频率,猛地、跳动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像一台被踩到底油门的、生锈的、柴油发动机,在绝命地、嘶吼!|
|同时,那张嵌在球体表面的、丹意的、脸,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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