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鹰啸(2/2)
肖镇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里迎出来。
杨卫东。
他老了。
这是肖镇的第一反应。
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种彻底的、纯粹的白色,像冬天里落满雪的山顶。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从眼角延伸到鬓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背也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微微前倾,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对抗。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火,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燃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工装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口也开了线。胸前别着一枚党徽,红得耀眼。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青筋凸起,皮肤上还有几块深色的老年斑。
“老肖!”他走过来,握住肖镇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握着他的时候,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什么。手心有厚厚的茧子,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在图纸上磨出来的,在模型上磨出来的,在飞机上磨出来的。
肖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杨。”他说,“你还好吗?”
杨卫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拉着肖镇的手,往办公楼里走。步子很快,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那步子里有一种急切,一种紧迫,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走,先看东西。”
肖镇被他拽着走,笑了。
“你倒是让我喝口水啊。”
杨卫东头也不回:“看完再喝。”
肖镇摇摇头,跟着他往里走。
他们穿过办公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墙壁是白色的,挂着各种标语和宣传画。“航空报国,强军富民”“严谨务实,勇于创新”。走廊的尽头,有一面镜子,镜子上方写着“整理着装”四个字。
经过三道安检门,每一道都要刷卡、刷脸、按指纹。最后一道安检门前,杨卫东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了,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厂房。
厂房的门是关着的,巨大的钢制门板足有十米高,表面漆成深灰色。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卫兵,身姿笔挺,目光如炬。他们手里没有拿枪,但腰间的枪套鼓鼓的,一看就是真家伙。
杨卫东出示了证件,又指了指肖镇。卫兵核实了身份,目光在肖镇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敬了个礼,退后一步。
门缓缓打开。
厂房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空间,足有四五十米高,上百米长。穹顶上是一排排的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上铺着环氧树脂地坪,光可鉴人,能映出人影。
正中央,一架银灰色的战机静静停着,像一头沉睡的猛禽。
这是肖镇见过的最漂亮的飞机。
流线型的机身,像一颗被拉长的水滴,每一个曲面都光滑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三角形的机翼,从机身中部向后延伸,角度锐利,像一把打开的剪刀。没有尾翼,没有垂尾,整个外形浑然一体,像一块被水流冲刷过亿万年的鹅卵石。
三台发动机并排安装在机身后部,喷口呈锯齿状,边缘锋利,明显是为了散射雷达波。进气道在机腹两侧,采用了DSI技术,鼓包式的设计让气流更加平顺,同时也减少了雷达反射面。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那些光柱照在战机上,银白色的蒙皮泛出柔和的光泽,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肖镇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它,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歼-10的时候。那时候他也站在这样的厂房里,仰头看着那架飞机,心里满是震撼。但和眼前这架比起来,歼-10就像一个粗糙的玩具。
“怎么样?”杨卫东站在他旁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肖镇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近,脚步很轻,像是在靠近一个熟睡的婴儿。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机身的蒙皮。
那是某种复合材料,触感光滑,带着微微的凉意。不是金属的那种冰凉,是一种更柔和的、像玉一样的温度。蒙皮上没有铆钉,没有接缝,整个表面浑然一体,像一件艺术品。
他沿着机身慢慢走,手指轻轻滑过蒙皮。从机头到座舱,从座舱到进气道,从进气道到机翼,从机翼到发动机喷口。每经过一个地方,他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相应的数据和图纸。
这架飞机,每一个曲面,每一条棱线,每一个角度,他都见过无数次。在图纸上,在模型上,在仿真软件里。但当它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第几架?”他问。
“第三架验证机。”杨卫东跟在他身后,声音有些沙哑,“也是最后一架。飞完这架,就定型了。”
肖镇绕到机头前。透过座舱盖,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仪表和屏幕。座舱盖是整体的,没有框架,视野极好。飞行员坐在这里,可以看到几乎整个上半球,没有任何遮挡。座舱盖的内侧有一层淡淡的金色镀膜,那是为了防雷达和防激光的。
“控制系统呢?”他问。
杨卫东的表情变了。
变得严肃起来。眉心的皱纹更深了,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的光也变得凝重。
“这就是叫你来的原因。”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那U盘很小,黑色的,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日期和编号。他递给肖镇。
“这是昨天空战的数据。你看看。”
肖镇接过U盘,愣了一下。
“空战数据?”
杨卫东点点头,没有多解释。
“走,去会议室。”
会议室在厂房的二层。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正对着的,像一堵透明的墙。
肖镇坐在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开始跳动。
飞行轨迹。速度曲线。高度变化。攻角。过载。发动机推力。燃油消耗。武器状态。雷达扫描结果。敌机位置。敌机速度。敌机高度。
每一条数据都记录着那五十七分钟里的每一个瞬间。精确到毫秒,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肖镇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看到飞机从机场起飞。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天还没亮。发动机推力从怠速增加到最大,速度从零加速到起飞速度,只用了不到十秒。飞机离开跑道,机头昂起,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爬升。
他看到飞机在两分钟内爬升到两万米。高度曲线像一支射向天空的箭,笔直,锐利,没有任何犹豫。速度从0.4马赫增加到1.2马赫,突破音障的那一瞬间,曲线有一个微小的跳动,然后继续向上。
他看到飞机在云层上方巡航。速度稳定在0.9马赫,高度两万米。雷达在扫描,扇区从正前方到左右各六十度。屏幕上,几个光点在闪烁,那是敌机。四架,从低空接近,利用地形掩护,试图避开雷达的探测。
但被发现了。
然后,是那一次俯冲。
速度曲线从0.9马赫瞬间飙升到1.8马赫。高度曲线从两万米急剧下降到八千米。过载曲线跳到了9个G,几乎触到了屏幕的顶端。
那是人体的极限。
但飞机依然稳定。姿态控制曲线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没有一丝抖动。舵面的响应曲线平滑得像被熨斗烫过,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敌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架被锁定,两架试图逃脱。导弹发射,命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肖镇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你看这里。”杨卫东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那组数据被红色标注出来,在整屏的绿色数字中格外刺眼。
“这是飞控系统的响应曲线。在俯冲过程中,传感器数据出现了微小的延迟。虽然飞行员没有察觉,但我们的记录系统捕捉到了。”
肖镇仔细看着那些曲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认出了那个问题。
和当年在成都时遇到的一模一样。传感器数据融合算法在极限状态下会出现微小但可察的滞后。在常规飞行中,这种滞后完全可以忽略。但在9个G的俯冲中,在导弹发射的瞬间,在生死一线的时刻,每一毫秒都可能决定结果。
“这个问题还没解决?”他问。
杨卫东摇摇头:“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屏幕上,另一条曲线被标注成蓝色,同样刺眼。
“你看这里。在导弹发射的瞬间,飞机的重心突然偏移了。虽然飞控系统及时补偿了,但偏移量超出了设计指标的百分之十二。”
肖镇看着数据,眉头皱了起来。
“导弹的重量呢?”
“标准重量。”杨卫东说,“每枚导弹的重量和重心都在设计范围内。但发射时的冲击力比预想的大。可能是挂架的问题,也可能是机身结构的问题。我们还在查。”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杨卫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沉重的东西。
“不全是。”
肖镇等着他说下去。
杨卫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脸上有一种疲惫,那是长年累月、没日没夜工作留下的痕迹。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消除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几十年的心血和汗水积累下来的。
“肖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架飞机,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架了。”
肖镇愣了一下。
杨卫东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架银灰色的战机上,落在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造物上。
“我六十三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干完这个,就该退休了。”
肖镇没有说话。
“我要让它在最好的状态下定型。不能有任何问题,不能有任何遗憾。”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倒计时。
“所以,我需要你。”
他转过头,看着肖镇。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焰,是灰烬
“你是最好的控制系统专家。你知道怎么让东西飞起来,飞得稳,飞得远。你帮我把最后这些问题解决掉。然后,我就安心了。”
安心。
这个词从杨卫东嘴里说出来,肖镇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倔强的、不服输的、一辈子和飞机打交道的老头儿,说“安心”。
肖镇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黄田坝的时候。那时候杨卫东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管上天还是下海,都得先从地上开始。没有地上的根,飞得再高也得掉下来。”
他懂了。
“好。”他说,“我留下来。”
杨卫东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住了、忍住了的红。
然后他笑了。
那是肖镇见过的,杨卫东最放松的一个笑容。不是工作时的笑,不是应酬时的笑,是一个老人终于可以放心地把担子交给别人时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厂房里带着机油和金属味道的空气涌进来,混着窗外香樟树的气息。
“走,”他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干活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走进厂房。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架银灰色的战机上。
肖镇又站在那架飞机面前。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从机头到机尾,从翼尖到腹鳍,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看到座舱盖内侧的镀膜有一处微小的划痕。他看到左翼根部的蒙皮接缝比右翼宽了零点几毫米。他看到发动机喷口的锯齿边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烧蚀痕迹。
这些都是小问题。不影响飞行,不影响安全,甚至不会被大多数人注意到。
但杨卫东注意到了。
肖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老杨,”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这个人,太较真了。”
杨卫东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那架飞机。
“不较真,能上天吗?”
肖镇笑了。
是啊,不较真,能上天吗?
他收起本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架飞机。
阳光照在银白色的蒙皮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机头微微昂起,像在看着天空。
天空,才是它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