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惊蛰(2/2)
秦颂歌看着那个女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若溪又微微欠身:“阿姨好。打扰了。”
秦颂歌回过神来,连忙说:“不打扰,不打扰。快坐,我给你们倒茶。”
她转身进厨房,倒水的手微微发抖。
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下。
那张沙发,平时肖镇和秦颂歌坐惯了,宽敞得很。现在坐了四个人,忽然觉得有点挤。
气氛有些微妙。
肖镇打量着林若溪。
她坐得很直,但很放松。背靠着沙发,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干净。目光温和,迎着他的打量,不躲不闪。
这是个见过世面的姑娘。肖镇在心里下了第一个判断。
“若溪,”他开口,“你是哪里人?”
“江苏苏州人。”林若溪说,“但在上海长大。我爸妈早年去上海做生意,就在那边定居了。”
苏州人。怪不得说话软软的。
“那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林若溪看了肖亦禹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也有信任。肖亦禹微微点头,她才说:
“我和亦禹在一个单位。国防科工委下属的研究所。”
肖镇愣了一下。
同行?
“你是做什么方向的?”
“材料科学。”林若溪说,“主要研究航天材料的耐辐射性能。夸父二号的部分材料,就是我参与研发的。”
肖镇看着她,目光变了。
能参与夸父二号的材料研发,说明她不是一般人。那个项目对人员的要求极高,每一个参与者都是行业内的顶尖人才。他记得沈千寻说过,夸父二号的材料团队只有十二个人,个个都是博士以上学历,平均年龄三十四岁。
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姑娘,竟然是其中之一?
“你在所里多久了?”
“五年。”林若溪说,“博士毕业后就进去了。我是在清华读的博士,导师是材料学院的王院士。毕业后,正好夸父计划招人,就去了。”
五年。
肖镇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年,那她应该……
“若溪,你今年多大?”
林若溪平静地说:“二十六。”
二十六。
比他儿子大六岁。
肖镇沉默了。
秦颂歌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茶。
肖亦禹紧张地看着父母。他的手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林若溪感觉到了他的紧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肖镇看到了。
“你们……”肖镇开口,又停住。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在一起多久了?”
“八个月。”林若溪说。
八个月。从认识到现在,八个月。也就是说,亦禹进所里没多久,他们就认识了。
肖镇看着她,又看看儿子。
“亦禹,”他说,“你先带若溪去院子里走走。我和你妈说几句话。”
肖亦禹点点头,站起来。林若溪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肖镇和秦颂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震惊。
然后是无措。
“你怎么看?”肖镇问。
秦颂歌想了想,慢慢说:“人看起来不错。稳重,有礼貌,不卑不亢。说话做事很有分寸,不怯场,也不张扬。”
肖镇点点头:“专业能力也很强。能参与夸父二号的材料研发,不是一般人。王院士的学生,我知道,那个老头挑学生极严,能入他眼的都是顶尖人才。”
秦颂歌看着他:“那你担心什么?”
肖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比亦禹大六岁。”
秦颂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个?”
肖镇看着她:“你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秦颂歌摇摇头。
“镇哥,”她说,“你自己想想,你当年和李富真,差多少岁?”
肖镇愣住了。
他和李富真,差六岁。李富真比他大六岁。
“而且,”秦颂歌继续说,“当年你和富真姐的事,闹成那样。你父母反对,她父母也反对。你们偷偷领证,又偷偷离婚。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成了亲人。”
她顿了顿,看着肖镇的眼睛。
“现在你儿子遇到一个大六岁的女人,你就受不了了?”
肖镇沉默了。
秦颂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镇哥,”她轻声说,“亦禹不是当年的你。若溪也不是当年的富真姐。他们有自己的路,我们不能替他们走。”
肖镇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觉得她合适?”
秦颂歌想了想,说:“现在看不出来。毕竟才见一面。但有一点,我很欣赏她。”
“什么?”
“她很真诚。”秦颂歌说,“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年龄,没有掩饰自己的经历。她坐在那里,大大方方的,一点不怯场。这说明她有底气,有信心。她不怕我们反对,也不怕我们挑剔。她只是来让我们认识她,仅此而已。”
肖镇没说话。
“而且,”秦颂歌笑了,“能让咱们儿子这么紧张,这么郑重地带回家,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亦禹那孩子你还不了解?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
肖镇想了想,也笑了。
儿子确实紧张。那种紧张,他见过。当年他第一次带李富真回家见父母,也是那样的紧张。
“那让他们进来吧。”
秦颂歌点点头,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亦禹,若溪,进来吧!”
院子里,肖亦禹正和林若溪站在凤凰树下。
三月的凤凰木还没开花,但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肖亦禹双手插在口袋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兽。
“我爸不会反对吧?”他问。
林若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反对什么?”
“反对……我们。”肖亦禹停下来,看着她,“你比我大六岁。他们会觉得你太大了吧?”
林若溪摇摇头。
“亦禹,你已经二十岁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爸妈可以给你建议,但不能替你做决定。”
肖亦禹看着她:“你不紧张?”
林若溪想了想,说:“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坦然。”
“坦然?”
“对。”林若溪说,“因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是认真的,不是玩玩而已。我们有共同的事业,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价值观。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应该反对。”
肖亦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若溪,你真厉害。”
林若溪也笑了。
“厉害什么?我就是想得开。”
秦颂歌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亦禹,若溪,进来吧!”
两人对视一眼,肖亦禹深吸一口气,牵起她的手。
“走吧。”
客厅里,肖镇和秦颂歌并排坐着。肖镇的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一些,脸上也带了笑意。
“若溪,”他开口,“刚才我们聊了聊,觉得你不错。”
林若溪微微欠身:“谢谢肖伯伯。”
“但有几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您请说。”
肖镇看着她:“你比亦禹大六岁。这件事,你自己怎么看?”
林若溪平静地说:“我觉得不是问题。年龄只是一个数字,重要的是两个人合不合适。我和亦禹在一起很开心,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我们都喜欢现在的工作,都喜欢航天,都喜欢那种把一个东西从无到有造出来的感觉。我们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持。这就够了。”
肖镇点点头:“那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林若溪说:“我会继续在所里工作。亦禹也是。我们都想在这个领域深耕下去。至于以后,顺其自然。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可能会结婚,可能会有孩子。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肖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赏。
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父母知道吗?”
林若溪笑了,那是今天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而是发自内心的。
“知道。他们也很喜欢亦禹。”
肖镇愣了一下:“见过面了?”
“嗯。上个月,亦禹去上海出差,顺便去了我家。”林若溪看了肖亦禹一眼,那一眼里有甜蜜,“我爸妈说,这个小伙子不错,踏实,有礼貌,有上进心。让我好好把握。”
肖亦禹在旁边,耳朵都红了。
肖镇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好。”他站起来,“既然这样,那就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客人。”
林若溪也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肖伯伯。”
肖亦禹在旁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那天晚上,李富真也过来了。
是肖镇打电话叫的。他说,亦禹带女朋友回来了,你来看看。
李富真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马上过来。”
她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出现在太平山。穿着一身淡雅的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客厅里,林若溪站起来,又微微欠身。
“阿姨好。”
李富真看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很认真,但不犀利,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你好。”她说,“坐下说话。”
四个人变成五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比下午更融洽了些。
李富真问了很多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在哪儿上的学?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林若溪一一回答,不慌不忙,落落大方。她的回答很清晰,很有条理,每一个问题都答到了点子上。
李富真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欣赏,最后变成了满意。
饭后,肖镇和李富真在书房里单独说了几句话。
“怎么样?”肖镇问。
李富真点点头:“不错。”
肖镇看着她:“就这?”
李富真笑了:“那你还想听什么?这个姑娘确实不错。稳重,有分寸,有内涵。不是那种浮夸的人。亦禹那孩子,能找到这样的,是他的福气。”
肖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比亦禹大六岁。”
李富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肖镇,”她说,“你是在乎这个,还是在在乎别的?”
肖镇没说话。
李富真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起我们年轻时候的事了。你想起那些反对的声音,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不得不分开的无奈。你怕亦禹也走同样的路。”
肖镇看着她,没有否认。
“但他不会。”李富真说,“因为时代不一样了,人也一样。亦禹不是当年的你,若溪也不是当年的我。他们有他们的路,我们只能祝福。”
肖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
夜深了,客人们都散了。
林若溪今晚住在客房里,肖亦禹陪她安顿好,才出来。
肖镇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夜很深了,但港口的灯火依然璀璨。船来船往,从不间断。这座城市的夜,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爸。”
肖镇转过身,看到儿子走过来。
肖亦禹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夜景。
父子俩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肖亦禹开口。
“爸,谢谢您。”
肖镇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您没有反对。”肖亦禹说,“我知道,您可能觉得她年龄大,可能觉得不合适。但您还是接受了。”
肖镇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亦禹,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爱她吗?”
肖亦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很认真地点头。
“爱。”
“有多爱?”
肖亦禹想了想,看着远处的灯火,慢慢说。
“想和她过一辈子。想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她。想和她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变老。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想让她开心,想让她幸福。”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
“爸,这就是爱吗?”
肖镇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对。”他说,“这就是爱。”
他伸出手,拍拍儿子的肩膀。
“亦禹,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爱谁,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事。我和你妈可以给你建议,但不能替你做决定。”
肖亦禹点点头。
“但是,”肖镇说,“既然你选择了她,就要对她负责。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要一起面对。这是男人的责任。”
肖亦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爸,我知道了。”
肖镇笑了。
“行了,去睡吧。明天还要带若溪到处转转。”
肖亦禹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谢谢您。”
肖镇挥挥手:“去吧。”
肖亦禹走了。
肖镇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夜景。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然璀璨,船只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但他的心里,多了一份安心。
他的儿子,长大了。
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只需要站在这里,看着他走。
就像当年,他的父亲看着他一样。
这就够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肖正堂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他第一次带李富真回家,父亲反对,母亲也反对。他们关起门来吵了很久,最后父亲说:“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了。你走吧。”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气话。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父亲最后的放手。
放手让他去飞,去闯,去走自己的路。
现在,轮到他放手了。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轻轻笑了。
“爸,”他对着夜空说,“我懂了。”
风吹过,带着海的气息。
远处,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星星,还是某个航天器的光。
但他知道,那颗星星的方向,是太空的方向。
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后代,都会走向那里。
而他,为他们铺了第一段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