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聚变(2/2)
“在想,这些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肖镇轻声说,“于明,二十八年;还有大禹宇航的罗曼诺夫,二十年;环球金融的宇田,二十九年……他们都该歇歇了。”
秦颂歌靠在他肩上:“他们愿意的。因为你值得。”
肖镇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第三天,肖镇带着秦颂歌、李富真和肖亦华,又去了趟五角场。这次是纯粹的私人时间——陪双胞胎看电影,陪李御韩逛书店,陪肖亦华在公园里喂鸽子。李富真给孩子们拍了很多照片,秦颂歌则负责买零食、递水、擦汗。两人配合默契,像一对相处多年的姐妹。
傍晚,肖镇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孩子们。肖亦禹和肖亦歌在争论刚才的电影情节,肖亦华追着鸽子跑,李御韩在旁边护着,怕他摔倒。李富真和秦颂歌站在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相视一笑。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带御韩去首尔的公园,也是这样的黄昏。那时候他年轻,以为自己可以安排好一切。后来才发现,人生里最好的东西,从来不是安排出来的。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几个字:明天上午八点,酒店门口,灰色商务车。
肖镇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晚上,回到酒店,秦颂歌问他:“明天有事?”
“嗯,有点事要处理。”肖镇说,“你们先回香港,我办完就回。”
秦颂歌点点头,没问是什么事。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第二天一早,肖镇在酒店门口等了一会儿。八点整,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准时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
“肖院士,请。”
肖镇上车的瞬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青岛基地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同样的灰色商务车,同样沉默寡言的人,同样未知的目的地。
车子驶出上海,一路向西。肖镇没有问去哪里,那人也没有说。车窗外,城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村庄,然后是连绵的丘陵。两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岔路,又开了半个小时,最后在一道大门前停下。
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持枪的哨兵。那人出示了证件,哨兵敬礼放行。车子继续往里开,又过了两道岗,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山体前。
“到了。”那人说。
肖镇下车,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钢门。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几个人正等着他。
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普通的蓝色工作服。他快步迎上来,握住肖镇的手。
“肖镇同志,欢迎欢迎。我是李国栋,这边项目的负责人。”
肖镇和他握手:“李总,久仰。”
李国栋笑了:“久仰什么,咱们第一次见面。不过你的大名,我可是听了很久了。大禹研究院的能源所,跟咱们这边合作了好多年,你们那个陈景,我可是熟得很。”
肖镇点点头。陈景是大禹宇航集团的总裁,也是大禹研究院能源所的创始人之一。他主导的氦3聚变研究,在国内一直处于领先地位。
一行人往里走,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十几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灯火通明,各种管道和设备交错,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球形装置,直径至少有二十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和管线。
肖镇站在那装置前,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们的氦3聚变实验堆。”李国栋在他身边说,“商用级,设计功率一百万千瓦。去年底首次点火成功,持续运行了七十二小时。今年已经连续运行超过两千小时,各项参数稳定。”
肖镇慢慢走近,手指轻轻触摸着那冰冷的金属表面。
“月球基地那边,已经用了两年半了。”李国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套技术,在月面上验证了两年多,稳定可靠。现在,是时候让它在地面上发光发热了。”
肖镇收回手,转身看着他:“海装那边的人呢?”
李国栋指了指旁边:“在会议室等着呢。今天就等你。”
会议室不大,但坐满了人。肖镇扫了一眼,大多是穿便装的,但有几个人的坐姿,一看就是军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刚毅,眼神沉稳。他站起身,和肖镇握手:“肖镇同志,我是海军装备部的刘建国。久仰大名。”
肖镇点点头:“刘部长,客气了。”
众人落座,李国栋开始介绍情况。屏幕上出现了一艘巨大的舰艇,肖镇一眼就认出——那是“大平顶”,中国第一艘直通甲板的两栖攻击舰,也是目前海军最大的作战舰艇之一。
“大平顶的常规动力系统,用的是燃气轮机和柴油机组合。”李国栋指着屏幕,“这套系统成熟可靠,但有两个问题:一是续航力有限,需要频繁补给;二是噪音大,反潜作战时容易暴露。”
屏幕切换,出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类似反应堆舱的3D模型。
“这是我们正在研制的舰用聚变反应堆,代号‘龙心’。”李国栋说,“采用氦3聚变技术,功率二十万千瓦,体积和现有的燃气轮机相当,但燃料消耗量可以忽略不计。一次加注,可以连续运行十年。”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惊叹。
刘建国开口:“李总,我问几个实际问题。第一,安全性怎么保证?第二,维护周期多长?第三,什么时候能装舰?”
李国栋一一回答:“安全性方面,我们在月球基地已经验证了两年多,没有发生过任何安全事故。聚变堆本身是固有安全的,一旦出现异常,反应会自动终止。维护周期方面,设计目标是每两年进行一次例行维护,每次维护时间不超过两周。装舰时间方面,如果一切顺利,三年后可以交付第一台工程样机。”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肖镇。
肖镇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平顶是现役舰艇,改装核动力,涉及的问题太多,风险太大。但如果不改,它的作战效能又会受到限制。
“刘部长,”肖镇开口,“我有个建议。”
“请说。”
“先改一艘。”肖镇说,“大平顶三号舰,明年下水,可以预留改装空间。等三号舰形成战斗力,验证了聚变动力的可靠性,再考虑回头改一号舰和二号舰。”
刘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欣赏。
“肖镇同志,你这个建议,和我想的一样。”他笑了,“那就这么定。三号舰预留聚变动力改装空间,等‘龙心’成熟了,先装上去试试。”
肖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肖镇参观了实验堆的控制室。巨大的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曲线,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坐在操作台前,神情专注。李国栋指着其中一个人说:“那是你们大禹研究院的陈景派来的,在这儿待了两年了。”
肖镇走过去,那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肖院士!”
“辛苦了。”肖镇拍拍他的肩膀。
那人眼圈有点红,但笑着摇头:“不辛苦。能看到这东西点火成功,什么都值了。”
肖镇在控制室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数据跳动,看着那些人专注的神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月球基地、聚变堆、大平顶……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物,在这个地下空间里连接在了一起。
晚上,李国栋留肖镇吃饭。食堂很简单,四菜一汤,但味道不错。刘建国也在,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聚变堆聊到海军发展,从月球基地聊到深空探测。
“肖镇同志,”刘建国忽然问,“你搞了这么多年航天,又搞能源,现在又来搞舰船,累不累?”
肖镇想了想,认真地说:“累。但值得,我还记得我15岁去北京读清华的第一年,搞北斗的编码和陀螺仪搞完就累晕了虽然人身体累,但是值得。”
刘建国点点头,没再问。
饭后,肖镇在那辆灰色商务车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夜色。这个不知名的小城很安静,远处隐约可见长江的轮廓。江面上有船驶过,灯光点点,缓缓移动。
他想起那艘“大平顶”,想起它未来的航程;想起月球基地,想起那里正在运行的两台聚变堆;想起那些在地下空间里默默工作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永远不会被人知道。
手机响了,是秦颂歌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小儿子亦华一直喊爸爸,哄了好久才睡。你那边顺利吗?
肖镇回:顺利。过几天就回。
他又给李富真发了条消息:御韩论文的事,我回去再看。一切安好。
李富真回:好。注意身体。
肖镇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
窗外,夜色深沉。这座小城已经睡了,但还有些人醒着——在这座山体里,在遥远的月球上,在无数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醒着,所以这片土地才能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早,肖镇乘那辆灰色商务车返回上海。车子在虹桥机场停下时,阳光正好。
他走进候机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地下空间里,看聚变堆的数据,讨论“龙心”的未来。现在,他又回到了这个喧嚣的世界。
舷窗外,上海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肖镇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那个巨大球形装置运转的低沉嗡鸣。
那是未来的声音。
也是这个国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