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双轨之间·黎明之前（2/2）

“但这会增加结构复杂性。”结构工程师指着三维模型，“这么多微型管道，任何一个泄露都会导致系统失效。”

“所以要做冗余设计。”苏念晚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声音依然清晰，“每块隔热瓦内部的热管都是独立回路，即使一路失效，其他路也能承担80%的负荷。而且我们增加了温度传感器网络，一旦检测到异常，可以实时调整再入姿态，把热载荷转移到其他区域。”

“姿态控制系统能配合吗？”

“已经和制导导航控制组联调过了。”年轻的GNC工程师调出仿真结果，“我们可以实现每秒五度的姿态调整精度，足以把热流‘引导’到散热能力更强的区域。”

第四十八小时，第一个完整样机制造完成，被送进真空热试验舱。

试验舱模拟月球返回时的高温高压环境。所有人都挤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温度曲线。

800度、1200度、1500度……

当温度达到1850度时，相变材料开始工作。监视器显示，热管网络迅速启动，将热量均匀分布到整个隔热瓦表面。最高温度被控制在1810度，始终低于材料极限。

“成功了！”有人喊出声，但立刻被嘘声制止——还有最后十分钟的持续考核。

温度稳定在1800-1820度之间波动，所有传感器显示正常。

试验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监控室里爆发出压抑了三天三夜的欢呼声。几个年轻工程师抱在一起，眼泪直流。

赵立城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欢呼，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拿出手机，给肖镇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问题解决。可按时发射。”

五秒钟后，回复来了：“相信你。现在，去休息。”

赵立城这才感觉到，自己已经站不直了。

………………

2007年10月25日，发射前一天。

肖镇飞抵宋岛。他没有去指挥中心，而是直接来到了总装厂房。巨大的“广寒二号”矗立在面前，白色的箭体上印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和“中国探月”四个大字。

赵立城和苏念晚陪在他身边。

“主动冷却系统最终增重多少？”

“21.3公斤。”苏念晚回答，“我们从通信系统省出了15公斤，另外调整了燃料余量。”

“生态舱状态？”

“所有种子都完成了最后一次生命检测。胡杨种子甚至还做了发芽预实验——在地面模拟环境中，发芽率达到91%。”

肖镇绕着探测器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外壳。这个重达3.8吨的大家伙，即将开始它三十八万公里的旅程。

“明天我会在香港看发射。”他对赵立城说，“这里交给你了。”

“您不留在指挥中心？”

“我相信你能指挥好。”肖镇拍拍学生的肩，“而且，明天上午九点，我还要和欧洲七家企业的代表同时视频谈判。宇田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赵立城明白了。导师永远在同时处理多个战场。

“对了，”肖镇忽然想起什么，“着陆点最终确定了？”

“确定了。”苏念晚调出月球地图，“沙克尔顿环形山边缘的‘光明洞穴’。这是‘广寒一号’探测到的最理想位置：洞口朝南，几乎永远有阳光照射；洞穴内部容积大，辐射屏蔽效果好；附近五公里处就有水冰沉积迹象。”

她在屏幕上标出坐标：“如果这次验证成功，这里将成为人类在月球的第一个永久前哨站。我们给它起了个临时名字——‘广寒宫一号基地’。”

广寒宫。这个从中国古代神话中走来的名字，如今真的要建在月亮上了。

肖镇仰头看着探测器最顶端的着陆器，那里装载着生态舱，装载着那些即将在异星土壤中尝试发芽的种子。

“赵立城，”他轻声说，“你父亲当年参与‘东方红一号’的时候，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四十年后，中国探测器要去月球建基地。”

“是。”赵立城也仰起头，“但我父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他们的长征是把卫星送上天，我们的长征是把人送上月球，而你们这一代的长征……可能要把人送上火星。”

肖镇笑了。他想起了自己书房里那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自己站在戈壁滩上，背后是刚刚竖起的发射塔架。

时间真快。

离开厂房时，夕阳正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广寒二号”上，给它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远处，发射塔架已经打开怀抱，准备迎接它明天的征程。

肖镇的手机震动，是秦颂歌发来的信息：

“亦歌今天在幼儿园对小朋友说：‘我爸爸的火箭明天要飞去找嫦娥阿姨的家。’老师们都笑了。孩子们的世界真美好。”

他回复：“告诉亦歌，嫦娥阿姨如果看到我们的探测器，一定会很高兴。因为四千年前，只有中国人相信月亮上住着仙女；四千年后，只有中国人真的要去月亮上建房子。”

夜幕降临，宋岛基地灯火通明。最后的加注作业开始了，液氧和液氢在管道中流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这声音像是巨人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金融市场的风暴还在继续。明天，当“广寒二号”冲破大气层时，全球股市可能正在经历又一轮暴跌。有人会仰望星空，惊叹人类的勇气；有人会盯着屏幕，计算自己的损失。

这就是2007年的世界——一半在仰望星空，一半在泥沼中挣扎。

肖镇回到招待所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左侧屏幕显示着发射倒计时：15小时42分；右侧屏幕显示着全球金融市场数据：道琼斯指数下跌2.3%，伦敦金属交易所铜价暴跌7%，恐慌指数VIX创历史新高。

他同时打开两份文件：一份是《“广寒二号”发射应急预案》，一份是《欧洲高端制造企业收购路线图》。

窗外，海风呼啸。明天，这个世界将同时见证一次飞跃和一个深渊。而他，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因为他知道，无论风暴多么猛烈，人类探索的脚步不会停止；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一个民族向上的决心不会改变。

这就是他的使命——在动荡的时代，同时守护着奔向星空的梦想和脚踏实地的产业。

夜深了，肖镇关掉电脑，走到窗前。海面漆黑如墨，但遥远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见几颗早出的星星。

其中一颗特别亮的，是木星。

而在木星旁边，那个看起来温和许多的光点，是月亮。

明天，那里将迎来一位来自中国的访客。

他轻声说：“晚安，月亮。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