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依策施行,隐士无踪(1/2)
四月,北地的寒风终于彻底褪去了凛冽,转而化作带着泥土芬芳的暖意。运河两岸,枯黄一冬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然而,这片本该充满生机的土地上,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
淮安至徐州段的河道上,淤塞的泥沙与去岁残留的冰凌依旧如同巨兽般横亘,阻断了帝国命脉。数千艘漕船如搁浅的死鱼,静默地陷在泥泞中。船夫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或蹲或坐在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不见尽头的阻塞河道。岸边聚集了成千上万指望漕运过活的纤夫、搬运工和小贩,他们失去了生计,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躁动不安。
新任漕运总督李政,是杨荣力荐的干吏。他站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望着眼前这片烂摊子,眉头紧锁。随行的工部官员还在喋喋不休地陈述困难:“......大人,非是下官推诿,这淤塞远超预期,冰水泥沙凝结如铁,民夫器械不足,若要疏通,恐需征调十万民夫,耗时半年......”
“半年?”李政冷哼一声,打断对方,“京师存粮仅够月余,若等半年,京城早已易子而食!”
他不再理会那些只会强调困难的属官,而是展开手中那份经由朝廷紧急议定、由皇帝朱笔批准的《漕运梗阻疏浚新例》。这正是基于“江湖旧客”所献“分段包运法”细化而成的章程。
“传令下去,”李政声音洪亮,不容置疑,“即日起,将淮安至徐州段一百二十里梗阻河道,划分为十二标段,每段十里。张榜公告,召募有实力的商帮、船行承办疏浚。每标段明定工程量、工期、验收标准和酬金。完工验收合格者,当场兑付酬金;延误或舞弊者,不仅罚没押金,永久取消承办资格,涉事官吏一体问责!”
此令一出,全场哗然。那些习惯了官办工程、从中捞取油水的胥吏们面面相觑,面露难色。而一些闻讯赶来的商帮代表,则眼中放光——这明码标价、当场兑付的诱惑太大了。
然而,起初应者寥寥。多年积弊,商贾对官府信誉心存疑虑,且工程难度确实巨大。
就在李政焦头烂额之际,一支来自江南的商队主动请缨,承接了最艰难的第一标段。带头人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自称姓方,操着略带江南口音的官话,言谈举止却颇为爽利:“大人,小的们常走漕运,深知此道关乎国计民生。愿为朝廷分忧,试这头一标段。成,则按章领赏;败,则甘受罚则!”
李政大喜,立即与之立契。更令他惊讶的是,这方姓商帮效率奇高。他们不仅自带精良工具,还采用了一种奇特的“分层开挖、引水冲沙”法,并就近招募流民,按土方量计酬。流民们听说有现钱可拿,积极性高涨,工程进度远超预期。
原来,这方姓商帮背后,正是苏婉通过层层关系安排的林家势力。他们不仅为其他商贾树立了样板,更暗中传递了有效的工程技法。同时,林家在京城的钱庄,也为一些有意参与但资金不足的商行提供了短期借贷,利息远低于市面。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见方姓商帮果真按期完工、足额拿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其他观望的商帮立刻蜂拥而至,争相投标。竞争之下,各标段报价反而更为合理,工期也一再缩短。
运河沿岸,一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景象。号子声、夯土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沉睡的河道终于开始苏醒。李政督工之余,常暗自思忖:那“江湖旧客”究竟是何方神圣?此法看似简单,却直击官办工程效率低下、腐败横生的要害,激活了民间力量。其对人心、世情的把握,可谓入木三分。
边镇大同,情形则更为剑拔弩张。
兵部尚书蹇义亲自坐镇,带来的不是大军压境,而是一纸《边饷盐引折色则例》和数十辆满载银箱、布帛、药材的大车。
军营中,饿得眼冒绿光的士卒们依旧围聚着,怨气并未因一位尚书大人的到来而消散。几个带头闹饷的低级军官眼神警惕,手按在刀柄上,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蹇义须发皆白,却毫无惧色,命人在校场中央架起临时桌案,将《则例》高悬,朗声道:“将士们!陛下深知尔等困苦!欠饷半载,非朝廷所愿,实乃转运艰难,国库空虚!今日,特颁新制,以解燃眉之急!”
他详细解释了“盐引折色”之法:允许持有特批“边饷盐引”的商人,直接用银钱或军需物资,按官方定价折抵,换取未来在两淮、长芦盐场支盐的资格。同时,宣布即日起发放部分现银和物资,稳定军心。
士卒们将信将疑。但当蹇义下令打开银箱,露出白花花的官银,以及堆积如山的布匹、药材时,人群开始骚动。
“真......真发饷了?”
“还有新棉布!俺娘老子冬天能穿暖了!”
“看!那是金疮药!”
蹇义趁热打铁,亲自点名,按册发放。当第一个士卒捧着足额的饷银和一份过冬的棉布,激动得跪地磕头时,校场上的紧张气氛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激。
“陛下万岁!尚书大人恩德!”
“俺们错怪朝廷了!”
“有了这些饷银,鞑子再来,跟他拼了!”
带头闹事的军官见状,知大势已去,也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请罪。蹇义并未严惩,而是将其编入戴罪立功的队伍,允其以战功抵过。
更巧妙的是,蹇义随后宣布,大同镇将设立常设的“盐引折色司”,长期接受商人缴纳物资折饷,并优先保障此镇盐引的兑付。消息传出,嗅觉敏锐的山西、徽州商帮闻风而动,纷纷组织商队,将边镇急需的物资运来。一时间,大同镇竟从濒临叛乱的火药桶,变成了商贾云集的热闹之地。
蹇义看着络绎不绝的商队,心中感慨万千。这“盐引折色”,实是盘活了一盘死棋。朝廷未动用太多国库存银,便借助商人之力,快速稳定了军心,恢复了边镇元气。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江湖旧客”,不禁生出几分敬佩。只是此人深藏功与名,令人费解。
东南海疆,硝烟未散,却已现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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