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帝心难测,夜宴惊鸿(2/2)
杭州知府姓周,是一位四十出头、面容白净、透着精明的官员。他亲自在轩外迎候,见到林霄马车抵达,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前:“哎呀呀,安乐伯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这雪天路滑,伯爷辛苦!”
林霄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团花湖绸直裰,外罩一件紫貂皮坎肩,头戴暖帽,显得富贵逼人。他一下车,便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动作幅度略显夸张:“周大人折煞林某了!大人设宴相邀,是林某的荣幸,岂敢言辛苦?这府衙后园,果然名不虚传,雪景怡人,怡人啊!”他说话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豪爽。
周知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笑容愈发热情,亲自引着林霄入内。轩内已坐了七八位客人,多是些须发皆白、气质儒雅的致仕官员或本地名士,也有两三位看似与林霄年纪相仿、作富商打扮的人。见知府引着一位面生的富贵中人进来,众人目光皆投了过来。
周知府朗声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新近蒙圣恩赐爵、归隐我杭州的安乐伯林霄林老爷!林伯爷昔日……呵呵,曾为朝廷效力,如今功成身退,寄情我西湖山水,实乃我杭州士林之幸啊!”
林霄连忙向四周团团作揖,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难掩得意的神色:“惭愧,惭愧!林某粗人一个,蒙皇恩浩荡,得享清福,日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乡贤提点,提点!”他言辞谦卑,但眼神四处打量,对轩内的奢华陈设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新奇与赞赏,活脱脱一个乍富还乡、急于融入士绅圈子的模样。
寒暄落座,宴席开始。水陆珍馐,络绎不绝,歌姬轻拨琵琶,浅吟低唱。周知府作为主人,妙语连珠,引导着话题,从雪景诗词,到杭州风物,再到年景收成,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酒过三巡,林霄面颊已泛起红晕,话也明显多了起来。周知府见时机成熟,便似不经意地举杯笑道:“林伯爷,如今这太平盛世,四海升平,正是我等臣民享福之时。观伯爷气色,比春日黄公公来时愈发红润,可见这西湖水土,最是养人啊!”
这话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锋,既点明了皇帝之前的关注,又试探林霄近况。
林霄闻言,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带着几分醉意,大手一挥:“周大人说的是极!这太平盛世,可是太祖皇帝、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换来的!咱们做臣子的,别的本事没有,安安分分,享享清福,那就是对皇爷最大的忠心了!”他声音洪亮,盖过了丝竹声,引得众人侧目。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微微蹙眉,似有不屑。另一位富商则笑着附和:“伯爷高见!如今这光景,生意好做,日子安逸,正是享福的时候!”
林霄越发来了兴致,又自斟自饮一杯,咂咂嘴道:“享福!怎么享?不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你们瞧瞧我,如今每日里,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钓钓鱼,看看花,回来喝点小酒,听听小曲儿!什么朝政大事,什么经世济民,那都是陛下和阁老们操心的事,与我何干?哈哈,与我何干呐!”
他这番“高论”,带着明显的酒意和粗俗,与在座那些讲究含蓄风雅的士人格格不入。周知府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笑容更盛,亲自为林霄斟酒:“伯爷真是豁达通透!来,满饮此杯!说起来,伯爷昔日也曾是翰苑清流,难道就真对朝中时事,毫无兴趣?”
这是更直接的试探了。
林霄打着酒嗝,摆手摇头,舌头似乎都有些大了:“周……周大人快别提了!什么翰苑清流,那都是老黄历了!当年在京城,那是没办法,硬着头皮混口饭吃。如今想想,真是……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哪有现在这般自在?”他凑近周知府,压低声音,却又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老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京城,是非之地!一句话说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哪有在这杭州做个富家翁快活?我现在啊,就盼着皇爷圣体安康,这太平日子长长久久,我好继续我的快活神仙日子!”
他这番话,将一个畏惧官场、只求自保的庸碌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那老翰林终于忍不住,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其他几位士人也面露鄙夷。唯有周知府,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又劝了几杯酒。
林霄来者不拒,越喝越“酣畅”,开始大谈他近日搜罗的“古董”(实为赝品),炫耀涵碧园的景致,甚至拉着歌姬点评起曲调来,言语间充满了暴发户式的炫耀和浅薄的审美,与这场名义上的“风雅之宴”格格不入。
宴会持续到申时末,林霄已是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口中犹自喃喃念叨着“太平盛世……享福……”。周知府见状,命人备车,亲自将“不省人事”的林霄扶上马车,还体贴地塞了一个手炉。
马车驶离府衙,融入杭城华灯初上的暮色。车内,原本烂醉如泥的林霄,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清澈锐利,哪有半分醉意?他轻轻拭去嘴角刻意沾染的酒渍,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回到涵碧园,苏婉早已等在静远堂。屏退左右,林霄卸下伪装,接过苏婉递上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如何?”苏婉轻声问,虽知丈夫必有应对,眼中仍有一丝关切。
林霄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疲惫与嘲讽:“戏已唱完,应是满堂彩。周知府最后扶我上车时,那眼神,是彻底的了然与放心。想必在他,以及他背后之人的眼中,我林霄,不过是个被酒色财气泡软了骨头的废物,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了。”
苏婉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如此便好。这‘安乐伯’的招牌,经此一宴,算是彻底擦亮了。”
林霄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西湖上零星的渔火,目光悠远:“招牌是亮了,代价却是自污其名。不过,名声于我等,早已是身外之物。在这永乐盛世,做一个‘真小人’,远比做一个‘伪君子’安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