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阳泉任务(四)(2/2)
“这不是偷偷摸摸。”刑天在他身边坐下,从地上捡起一片半枯的栎树叶,在指间慢慢转动,“是特种作战。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陈石头转头看他。晨光落在年轻人脸上,照亮了他眼角一道还未完全褪去的疤痕——那是三个月前某次阻击战中,弹片擦过的痕迹。
“你想想,”刑天继续说,目光却投向树林深处,“如果我们强攻仓库,要死多少人?三十?五十?甚至更多。现在这样,可能一个人都不用死。”
“可是万一……”陈石头的声音更低了,“万一被发现,我们十个人,在城里……”
“没有万一。”刑天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沉甸甸地定在那里,“我们做了最充分的准备。情报反复核实,路线反复推演,每个人的职责清清楚楚。剩下的,”他转回头,直视陈石头的眼睛,“就是相信自己,相信战友。”
他抬手,指向林间空地:“你看。”
王铁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展开——里面是半块掺了麸皮的窝头。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得极其缓慢,仿佛那不是粗粝的干粮,而是需要细细品味的珍馐。他在用这种方式保存体力,也保存镇定。
吴老四已经装好了枪。但他没有停,而是开始检查弹夹,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在他掌心排成整齐的队列。他的手指抚过每颗子弹的底火,像是在与这些即将出膛的杀器进行最后的对话。
他张恒终于折起了地图。他闭上眼睛,双手虚按在膝盖上,开始深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胸膛规律地起伏。他在脑海里预演,刑天知道——这是张恒特有的准备方式,把整场行动在意识中先走一遍。
“每个人都在做该做的事。”刑天说,“而你该做的,不是担心‘万一’,而是让自己成为那个确保‘没有万一’的人。”
陈石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把整片树林的清冷空气都灌进肺里。当他吐气时,手的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
“我明白了。”他说,这次声音稳了许多。
正午的阳光垂直刺穿树冠,在林地上投下锐利的光斑。没有人说话。窝头是冷的,就着山泉水下咽时,能感觉到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时间像凝固的树胶,每一分钟都被拉得细长透明。
刑天靠回树干,闭上眼睛。他听见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听见风吹过不同高度树叶时产生的分层声响,听见不知名的虫在腐叶下窸窣爬行。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网的中央,是十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他想起了南京。那个血色的冬天,街道上堆积的尸体,江水被染成的颜色。想起了从小鬼子军官手腕上摘下这块表时,表盘上溅着的血点——他已经擦了很久,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擦不掉了。表针走动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秒都在切割着现在与未来之间的薄膜。
等待,从来都是战争最残酷的部分。它把未知熬成一锅滚烫的铅,慢慢浇灌进每个人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