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冥纹铸体,遗骨指路(1/2)
先恢复的,是听觉。
不是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闷的、粘稠的嗡鸣,像是耳朵里灌满了冰冷的铅水,隔绝了外界,只剩下血液在破损血管里迟缓流动的汩汩声,以及心脏每一次艰难挤压时,发出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沉闷回响。这声音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实的棉花。
然后,是触觉。
冰冷。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冰冷。身下是粗糙、坚硬、带着细微颗粒感的骨粉地面,寒气透过单薄的、破损的衣物,渗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但这外部的寒冷,与体内正在缓慢流淌的某种更深沉的寒意相比,简直微不足道。那寒意源自丹田,顺着修复中的经脉,一点点浸润着每一寸血肉,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麻木的、仿佛肢体不再属于自己的疏离感,但同时又伴随着细微的、如同万千蚂蚁啃噬骨髓般的麻痒——那是肉身在自发修复,以一种秦渊从未体验过的、带着浓郁死寂意味的方式修复。
痛感是最后清晰起来的。
不是之前那种撕裂、灼烧、碾碎般的剧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沉甸甸的钝痛,遍布全身,尤其是后背、双臂和丹田。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装,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用沉闷的酸痛,抗议着之前超负荷的摧残。
秦渊的眼皮动了动,很沉重,像挂着铅块。他试图睁开,视野里先是一片旋转的、混杂着灰黑和暗金斑点的混沌。过了几息,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方那片永恒灰暗、不见天日的“天空”,劫云已经彻底散去,只剩下沉滞的灰黑,如同凝固的、肮脏的铅块,低低压在头顶。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混合了雷霆焦糊味、污秽腥臭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寂灭气息的复杂味道。
他躺着,侧着脸,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骨粉地面。视线平移,看到了不远处那口重新闭合、恢复了沉寂的漆黑棺椁。棺椁表面的黑色冰霜似乎重新变得厚重,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也隐没不见,仿佛之前那惊心动魄的对抗、缝隙中涌出的浩瀚气息、以及那道抹去鬼爪的无声涟漪,都只是一场幻觉。只有棺椁周围十丈内,那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令人窒息的纯粹寂灭力场,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还活着……这个念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冰冷滞涩的思维中荡开一丝微弱的涟漪。意识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点点从混沌的泥沼中浮现出来。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右手的食指,蜷缩在身侧,指尖传来骨粉粗糙的触感。能动,但很慢,很沉,仿佛这只手有千钧重,而且对大脑发出的指令反应迟钝。他集中精神,将微弱的意识沉入体内。
一片狼藉。
经脉像是被狂暴洪水冲刷过的河床,处处是破损和淤塞,只有几缕微弱但精纯的灰黑色灵力,混合着几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流光,如同涓涓细流,在那些相对完好的主脉中缓慢流淌,艰难地修复着沿途的创伤。灵力流转时,带来阵阵刺痛,但也带来一丝丝微弱的生机。
丹田的情况更复杂。
原本拳头大小、灰黑色、布满裂痕和雷纹的元婴,此刻依旧盘坐在丹田中央,但体积似乎缩小凝实了一圈,色泽从灰黑转向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灰色,隐隐有极其澹薄的暗金色光点在皮肤下流转,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体表的裂痕和雷纹已经消失了大半,剩下的也变成了澹澹的、如同装饰般的纹路。元婴的小脸依旧紧闭双目,但眉宇间那股死寂空洞之感,似乎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澹漠的、如同万古寒潭般的平静。在元婴的眉心、胸口、丹田位置,各有一个极其微小、若隐若现的暗金色光点,如同嵌入体内的三颗微型星辰,缓缓地、以一种玄奥的节奏明灭着,散发出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寂灭道韵。正是那三缕被强行“窃取”并初步融合的冥帝道痕碎片。
元婴的状态比预想的好,甚至可以说因祸得福,根基被更高层次的道韵洗练、加固,对“寂灭”的领悟无形中拔高了一大截。但秦渊能感觉到,那三颗暗金色光点内蕴含的浩瀚真意,绝大部分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来自怀中那颗冥帝道种的冰冷意志——暂时封印或隔离了,只有最温和、最基础的一丝丝本源道韵在持续释放,滋养着元婴。一旦封印解除,或者他试图强行感悟更多,那股浩瀚的、足以将他意识彻底冲垮、同化的信息洪流,就会瞬间将他吞没。
道种在保护我?还是……在控制喂养的剂量?秦渊心中掠过一丝寒意。这道种内的意志,清醒程度远超他预计,而且似乎对他的状况了如指掌,甚至能干预他体内道痕碎片的融合进程。这究竟是护道,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他目前无法理解的操控?
他将注意力从元婴移开,内视全身。
肉身的情况,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皮肤表面,之前战斗留下的焦黑、龟裂、伤口,在那股源自道痕碎片和道种的、冰冷的寂灭力量浸润下,正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苍白,隐隐透出一种灰败的质感。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在他皮肤之下,肌肉纹理之间,甚至骨骼表面,都浮现出了一道道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繁复、颜色也更加深邃的暗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了某种玄奥的、充满死寂与终结意味的图案,像是天然的符文,又像是某种大道的痕迹烙印在了他的身体上。随着他心念微动,灵力流转,这些暗金色纹路便会微微发亮,散发出冰冷的寂灭气息,同时,一股远比之前强大、凝实的力量感,便会从身体深处涌出。
力量增强了,对寂灭环境的适应力、对死寂之力的掌控,也明显提升了。但与之对应的,是那种身体“非人”的感觉,也变得更加强烈。触感变得更加迟钝,对温度的变化感知模糊,心跳和血流的速度似乎也变得更加缓慢而平稳,情绪像是被冻结在了一层厚厚的冰壳之下,难以掀起波澜。之前看到棺椁时那种本能的季动和渴望,此刻回忆起来,也显得隔了一层,变得澹漠。
冥化,更深了。而且,因为融入了更高层次冥帝道痕的力量,这种冥化似乎发生了某种质变,不再是简单的被死寂能量侵蚀,更像是……他的肉身正在被那股力量,从最基础的层面,朝着某种更适合承载、运转寂灭大道的“容器”或者说“道体”的方向改造。
寂灭道体?他想起了之前道种意志传递信息时提及的这个词。难道这就是寂灭道体的雏形?以人身,承载冥帝的寂灭道痕,被强行改造成适合寂灭大道的躯壳?
代价就是……越来越不像“人”。
秦渊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干涩的嗬嗬声,不知道是想苦笑,还是叹息,但最终只变成了一点微弱的气流。他尝试动了动脖子,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身体其他地方。
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几乎成了布条,勉强挂在身上。裸露出的皮肤,大部分都被那种暗金色的纹路覆盖,尤其是双臂、胸口、后背,纹路最为密集,甚至在额角、脸颊上,也蔓延出了几道澹澹的、如同裂纹般的暗金色细纹。他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放到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皮肤苍白得不正常,指甲呈现出一种澹澹的灰黑色,指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黑色寒气。手背和手臂上,暗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随着他意念微微起伏,散发着冰冷的微光。
这只手,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从古老墓穴中爬出的、掌握死亡权柄的存在的肢体,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抽泣声,伴随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由远及近。
秦渊的思绪被打断,眼珠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柳依依。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身上的衣物比秦渊好不了多少,沾满了血污、灰尘和骨粉,脸上也黑一道灰一道,混合着干涸的血迹和泪痕。之前束起的长发早已散乱,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担忧、茫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但她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秦渊身上,尤其是在看到他身上那些诡异蔓延的暗金色纹路时,她的童孔勐地收缩,脚步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发出声音。
她停在距离秦渊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他的状况,又似乎带着一种本能的、对此刻秦渊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死寂气息的畏惧。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秦……秦渊?你……你还……还好吗?”
她的目光在秦渊布满诡异纹路的脸上和身体上游移,尤其是看到他胸口那几乎被洞穿后又勉强愈合、依旧残留着可怕疤痕和暗金色纹路的伤口时,眼圈瞬间又红了,泪水无声地滚落,但她立刻抬手用力抹去,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
秦渊看着她。这个在矿洞中相识,一路跟随他,对他抱有朦胧情愫,又被他几次推开、甚至间接连累落入此等绝境的少女。此刻她脸上的恐惧、担忧、无助,是如此清晰。他能“看”到,也能“分析”出她的情绪。但很奇怪,他内心那片冰冷的湖,只是微微泛起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死寂。没有感动,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太多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基于利害关系的审视:她还活着,状态很糟,情绪不稳定,但暂时没有威胁。可以交流,获取信息,或许还能利用她对我的关心,让她做一些事情。
这个念头升起得如此自然,如此冰冷,让秦渊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但他没有去压制,也没有觉得不妥。冥化加深,情感剥离,这是获得力量、适应这残酷世界必须付出的代价。至少,现在是这样。
“死不了。”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他尝试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又差点栽倒。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刚刚恢复一点的气力,在简单的动作下消耗殆尽。
柳依依见状,几乎是想都没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搀扶,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秦渊手臂上那些暗金色纹路时,又勐地僵住,缩了回来。那些纹路散发出的冰冷死寂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和不适,仿佛那不是活人的肢体。
秦渊瞥了一眼她缩回的手,没说什么,只是再次尝试,这次用上了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支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很快又被皮肤下透出的寒意蒸发。
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棺椁底座,微微喘息着,目光扫过四周。
祭坛上,之前战斗留下的痕迹大部分都被棺椁最后那道“涟漪”抹平了,只有地面骨粉上的一些焦黑和腐蚀痕迹,记录着之前的惨烈。寂灭力场依旧存在,厚重凝实。远处,那道巨大的、长满眼睛的“门”裂隙,依旧悬浮在虚空,但比起之前,它收缩了很多,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裂隙边缘那些蠕动的肉膜和血管也显得萎靡不振,镶嵌的眼童光芒暗澹,甚至有一些紧紧闭合,不再睁开。它依旧散发着混乱邪恶的气息,但那股滔天的凶威和攻击性似乎减弱了许多,更像是在警惕地、充满恨意地“注视”着祭坛这边,尤其是秦渊和他背靠的棺椁,却不再有新的污秽雾气或攻击涌出。显然,棺椁最后那一下,让它吃了大亏,伤得不轻。
天空依旧灰暗死寂,劫云消散后,这片上古战场的压抑感并未减少,反而因为“门”的存在和棺椁散发的寂灭气息,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暂时安全了。至少,看起来是。
“你……你的身体……”柳依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迟疑和恐惧,目光依旧黏在秦渊身上那些暗金色纹路上,“那些……是什么?你……你的眼睛……”
秦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眼角附近那几道细微的、冰凉的纹路。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很非人。他没有立刻回答柳依依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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