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春寒料峭(1/2)
一、雪原寻踪
长白山二月的黎明,是一天中最残忍的时刻。
昨夜的寒气还凝在地表,新一天的冰冷已经开始渗透。陈峰扶着小栓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腰深的雪里跋涉。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腿从雪坑里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小栓子的情况很不好,虽然烧退了,但体力透支严重,几乎全靠陈峰拖着走。
“队长,我……我自己能走。”小栓子喘息着说,嘴唇发紫。
“省点力气。”陈峰简短地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鬼见愁冰瀑已经甩在身后两三里地,但他们依然在危险区域。日军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陈峰估计,佐藤现在应该在做两件事:一是调集更多兵力包围这片山区;二是派出精锐小队追踪他们。
他必须抢在包围圈合拢前,找到赵山河的队伍。
根据昨晚分开前的约定,赵山河应该带着大部队往北走,在“老熊沟”一带等他们。老熊沟距此约十五里,是个隐蔽的山坳,夏季有溪流,冬天完全冻住,周围是密林,易守难攻。
但十五里雪路,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堑。
“歇……歇会儿吧。”小栓子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陈峰扶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自己也喘着粗气坐下。从冰瀑逃出来到现在,他们走了不到五里路,已经用了一个多时辰。照这个速度,天黑前都到不了老熊沟。
更麻烦的是,他们断了粮。
昨天分到的那点炒黄豆早就吃完了,冰糖也给了小栓子。现在两人肚子里空空如也,仅靠意志力支撑。陈峰知道,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没有热量补充,人撑不过两天。
他摸了摸腰间,只剩一个空空的水壶。拧开盖子,里面结了层薄冰。他抓了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雪在口中融化,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暂时缓解了干渴,却让身体更冷。
“队长,你说赵连长他们……会不会已经走了?”小栓子虚弱地问。
“不会。”陈峰说得斩钉截铁,“赵山河答应等,就一定会等。”
这是七年并肩作战培养的信任。从奉天城突围,到江桥血战,到无数次转移,赵山河从未丢下过任何一个兄弟。这个前东北军上尉,身上还保留着旧军队的某些习气——粗鲁、固执,有时还酗酒——但在“义气”二字上,他比谁都认真。
陈峰起身,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地,掏出望远镜观察。
晨光渐亮,雪原上的一切都清晰起来。远处连绵的雪峰像巨大的兽脊,近处的松林一片寂静,连鸟叫声都没有——这是不正常的,说明附近有大型动物或人类活动,惊走了鸟类。
他调整焦距,仔细搜索。
东面,约三里外,有几棵树上的积雪异常脱落,像是有人经过时碰掉的。南面,雪地上有模糊的痕迹,但不是人的脚印,更像是……雪橇?
陈峰心里一紧。日军在冬季讨伐中,会使用狗拉雪橇运输物资和伤员,速度比步行快得多。如果佐藤调来了雪橇队,那他们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他正要继续观察,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不是枯枝断裂,也不是冰层破裂,而是……拉枪栓的声音。
陈峰瞬间伏低,同时对小栓子做了个“卧倒”的手势。两人滚进雪窝,一动不动。
十秒钟,二十秒钟。
没有动静。
但陈峰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七年的山林游击,让他的耳朵比狐狸还灵。刚才那声音,来自西面约五十米外的灌木丛。
是人?还是动物?
他慢慢拔出刺刀——枪里早就没子弹了,唯一的武器就是这把缴获的三八式刺刀,刀身细长,适合刺杀,也适合投掷。
又等了约一分钟。
灌木丛动了。
先是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露出来,然后是半张脸——冻得通红,胡子拉碴,眼睛警惕地扫视。
陈峰愣住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刘老四,那个昨天还想在炭窑多住两天的猎户出身的老兵。
“老刘!”陈峰压低声音喊。
刘老四浑身一震,枪口瞬间转向声音来源。待看清是陈峰,他眼睛瞪得老大,随即露出狂喜的神色:“队长!真是您!”
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义勇队的老兵。三人猫着腰跑过来,看见小栓子还活着,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赵连长呢?”陈峰急问。
“在前面等着呢。”刘老四抹了把脸,“昨天分开后,我们按计划到了老熊沟,但等了一夜没见你们。今早天没亮,赵连长就让我带两个兄弟往回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话说得直白,但在山里,这就是最真的情义。
“路上安全吗?”陈峰问。
刘老四脸色凝重起来:“不太平。我们过来时,看见两拨鬼子,一拨往东去了,一拨在西面设卡。看阵势,佐藤是把这片山围起来了。”
陈峰点头,和他判断的一致。
“队长,您的枪……”一个战士注意到陈峰空着的枪套。
“没子弹了,扔冰瀑里了。”陈峰简短地说,“有吃的吗?”
刘老四连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三个冻硬的窝窝头,还有一小块咸菜疙瘩。陈峰先掰了半个窝头给小栓子,自己才拿起剩下的,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粗糙的橡子面刮着喉咙,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东西,体力恢复了一些。刘老四汇报了情况:赵山河带着三十九个人在老熊沟,弹药情况比预想的还差——平均每人只剩五发子弹,手榴弹全用完了。粮食也只够两天。
“但有个好消息。”刘老四压低声音,“昨天后半夜,交通员送来消息,说关内有人要过来。”
“关内?”陈峰猛地抬头。
“嗯,说是从北平来的,带着药品和电台零件。苏明月同志安排的。”
陈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苏明月,那个坚定的地下党员,已经三年没见了。上次收到她的信还是半年前,说她在晋察冀根据地工作。现在她居然能安排人穿越封锁线,送来东北最急需的物资?
这背后,意味着关内的抗战形势发生了变化,意味着八路军在敌后站住了脚,意味着……希望。
“交通员说什么时候到?”陈峰问。
“没说具体时间,只说‘春分前后’。”
今天二月十二,离春分还有一个月。也就是说,他们要在日军的围剿下,再坚持一个月,等到那批物资。
可能吗?
陈峰看着周围三个战士期待的眼神,看着小栓子啃窝头时专注的样子,把涌到嘴边的疑虑咽了回去。
“走,先去老熊沟。”他说。
二、老熊沟密营
老熊沟比陈峰记忆中的更破败了。
这是个废弃的猎户聚居点,十几间木刻楞房子半塌在雪里,只有最靠里的一间还算完整。赵山河选择这里做临时密营,是因为沟口狭窄,易守难攻,沟底有眼泉眼,冬天也不冻。
陈峰他们到时,已是中午。赵山河正带着几个战士在沟口布置陷阱——挖雪坑,里面插削尖的木桩,上面盖树枝和雪。这是最原始的防御手段,但对雪地行军的日军依然有效。
看见陈峰活着回来,赵山河愣了两秒,然后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个龟孙!老子以为你喂了冰窟窿!”这个粗豪的汉子声音发颤,拳头捶在陈峰背上,很用力。
陈峰任他捶,等他情绪平复了,才说:“差点就喂了。”
“小栓子咋样?”
“发烧,但挺过来了。”
赵山河松开他,转身吼:“卫生员!过来看看孩子!”
一个瘦小的战士跑过来——他原本是沈阳药铺的学徒,被迫加入伪军,后来被陈峰俘虏后教育过来,成了队伍里唯一的“大夫”。其实也就是认得几味草药,会包扎伤口。
卫生员检查了小栓子,说:“烧退了,但身子虚,得静养几天。最好能弄点热汤喝。”
热汤?在这冰天雪地里?
赵山河骂了句脏话,但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是奢求。
陈峰跟着赵山河进了木屋。屋里生着火,比外面暖和些,但依然冷得哈气成霜。三十几个战士挤在一起,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就闭目养神,保存体力。
看见陈峰,所有人都站起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尊敬和依赖。
“坐下,都坐下。”陈峰摆摆手,自己找了个木墩坐下,“说说情况。”
赵山河蹲在他对面,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咱们现在在这儿。东面十里,是鬼子的前哨站,常驻一个小队。西面十五里,有个伪军的检查站,二十多人。北面是悬崖,过不去。南面……昨天咱们来的方向,现在应该有鬼子在搜山。”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麻烦的是,咱们的粮食只够吃两天。弹药更少,要是鬼子摸上来,顶多打十分钟。”
陈峰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简图。典型的包围圈,典型的绝境。七年来,这样的局面遇到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挺过来了。
“交通员还说了什么?”他问。
“说关内来的同志叫‘老周’,四十多岁,山西口音,左手缺根小指。”赵山河回忆,“带的物资有盘尼西林——就是那种新药,消炎的,还有吗啡、绷带。电台零件是给咱们那台坏电台用的,如果能修好,就能跟抗联总部联系上。”
“接头地点?”
“没说。交通员只说到时候会有人来通知。”
陈峰皱起眉头。这种安排太冒险了。万一交通员被捕,或者他们被迫转移,联系就断了。苏明月做事一向谨慎,怎么会这样安排?
除非……关内的情况比想象的还复杂,她不得不采用最隐秘的方式。
“队长,咱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战士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峰身上。这些眼神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七年来,这个男人带着他们从绝境中一次次杀出来,这次也能。
陈峰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第一,节约粮食。从今天起,口粮减半,优先保证哨兵和伤员。”他转过身,声音清晰,“第二,加强警戒。沟口设双岗,夜里加暗哨。第三,准备转移。”
“还转移?”有人忍不住问,“咱们才刚到这——”
“正因为刚到这,鬼子才想不到我们会马上走。”陈峰说,“佐藤了解我,知道我喜欢在绝境中反其道而行。他一定认为我们会固守待援,所以调集兵力包围老熊沟。如果我们现在就走,反而可能钻出包围圈。”
赵山河眼睛亮了:“有道理!往哪走?”
陈峰走回简图前,用树枝点了点一个位置:“往东。”
“东面?那不是鬼子的前哨站吗?”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陈峰说,“前哨站兵力固定,活动规律。我们绕过去,钻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反而安全。等他们发现老熊沟是空的,再调头追,我们已经走远了。”
“然后呢?”
“然后去‘鹰嘴岩’。”陈峰在图上画了个圈,“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靠近中苏边境。万不得已,我们可以尝试过境。”
屋里安静下来。过境去苏联,这是最后的选择。抗联确实有部队在苏联整训,但那是迫不得已。去了苏联,就意味着离开了中国的土地,离开了战斗了七年的战场。
“队长,咱们……真要过江吗?”一个年轻战士小声问。
陈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迷茫,也有不舍。
“不到万不得已,不过。”他郑重地说,“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在东北坚持,我们就坚持。如果实在坚持不下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赵山河站起来:“听队长的!收拾东西,天黑就走!”
三、夜闯前哨站
夜幕降临,雪又下了起来。
这不是好事。雪花会掩盖痕迹,但也会暴露行踪——在寂静的雪夜,踩雪的声音能传很远。
陈峰把队伍分成三组:第一组五个人,由赵山河带领,负责探路和清除障碍;第二组三十人,是主力,保护伤员和物资;第三组八个人,陈峰亲自带领,殿后并制造假痕迹,迷惑追兵。
小栓子被安排在主力组中间,两个人专门扶着他走。孩子很愧疚,觉得拖累了大家,陈峰只说了句:“活着,就是胜利。”
晚上八点,队伍悄悄离开老熊沟。
雪夜的林子里,能见度极低。大家一个跟着一个,踩着前人的脚印,尽量减轻声响。陈峰走在最后,不时回头观察,耳朵竖着,捕捉一切异常动静。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鸟叫声——三长两短,是赵山河的信号:发现情况。
陈峰示意队伍停下,自己猫腰赶到前面。赵山河趴在一个雪坡后面,指着坡下:“看。”
坡下约两百米处,隐约有灯光。那是日军的前哨站,几间木屋,围着一圈铁丝网,门口有个岗楼,探照灯在缓慢转动。
“绕过去?”赵山河低声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前哨站建在山口,两边是陡坡,要想绕行,得爬很陡的雪坡,耗时耗力,还容易引发雪崩。
“不绕。”他说,“穿过去。”
“穿过去?!”赵山河瞪大眼睛,“队长,你疯啦?那里面至少三十个鬼子——”
“正因为有三十个鬼子,他们才想不到有人敢从门口过。”陈峰冷静地说,“你看探照灯的转动规律:从左到右扫一遍,停十秒,再扫回来。每扫一遍之间,有大约十五秒的盲区。十五秒,够一个小组快速通过。”
“那铁丝网呢?”
“剪开。”陈峰从怀里掏出缴获的钢丝钳——这是去年袭击日军工兵队时得到的,一直舍不得用。
赵山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咬牙:“行,听你的。我带第一组先过。”
“不,我带殿后组过。”陈峰按住他,“你带主力,等我们剪开铁丝网,发信号,你们再快速通过。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不要回头,一直往东走,在鹰嘴岩汇合。”
“那你呢?”
“我们垫后,处理痕迹。”陈峰说得轻描淡写,但赵山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殿后组要承担最大的风险。
“队长——”
“这是命令。”陈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他转身,点了七个战士的名字——都是老兵,经验丰富,心理素质好。八个人,就是殿后组。
“任务很简单:剪开铁丝网,掩护主力通过,然后我们跟上去。”陈峰低声交代,“如果有暴露的危险,由我来处理,你们继续执行任务。明白吗?”
“明白!”
八个人像幽灵一样滑下雪坡,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慢慢接近前哨站。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所有人伏低,一动不动。光柱扫过去,陈峰打个手势,继续前进。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铁丝网就在眼前了,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岗楼上的哨兵在打哈欠,搓着手——这么冷的夜晚,没人相信会有袭击。
陈峰示意两个战士警戒,自己带着另一个战士摸到铁丝网前。钢丝钳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岗楼上的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探头往下看。
陈峰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雪地里。他穿着白色的伪装服——不过是用粗白布做的罩衫,上面缝了些碎布条,但在雪夜里很管用。
哨兵看了几秒,没发现异常,又缩回去了。
陈峰继续剪。一根,两根,三根……剪出一个能容人弯腰通过的缺口。
他朝赵山河的方向学了三声猫头鹰叫。
很快,黑影开始移动。主力组一个接一个,猫着腰,快速通过缺口,消失在另一侧的林子里。整个过程只有轻微的踩雪声,被夜风掩盖。
轮到殿后组了。
陈峰打手势,让七个战士先过。他自己留在最后,负责掩盖痕迹——用雪把剪断的铁丝网盖住,把脚印抹平。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战士过铁丝网时,背着的铁锅不小心刮到了铁丝,发出“刺啦”一声响。
岗楼上的哨兵猛地转身,探照灯瞬间照过来。
“谁?!”日语。
陈峰想都没想,抓起一把雪捏成团,朝岗楼相反的方向扔去。雪团砸在树上,“噗”的一声。
探照灯转向那边。
“八嘎,是树枝。”哨兵嘟囔着,但显然不放心,朝
木屋的门开了,两个日军端着枪走出来,睡眼惺忪,骂骂咧咧地朝铁丝网走来。
陈峰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下,在皮肤上结成冰。
两个日军走到铁丝网前,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束从陈峰头顶扫过,离他只有半米。
“什么都没有。”一个日军说。
“我刚才明明听到声音……”另一个嘀咕。
“风吧。这鬼天气,除了我们,谁还会在外面?”
两人又查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剪断的铁丝网——陈峰用雪盖得很好。他们转身往回走。
就在陈峰刚松了口气时,一个日军突然停下,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个东西。
是那个战士掉落的——一块破布,上面有血迹。
“这是——”
枪声响起。
不是陈峰开的枪——他根本没枪。枪声来自岗楼,是哨兵发现了正在撤离的殿后组,开火了。
“敌袭!敌袭!”
前哨站瞬间炸了锅。木屋里冲出来十几个日军,机枪架起来,子弹朝林子里扫射。
陈峰知道,再不行动,殿后组就全完了。
他猛地从雪地里跃起,朝那两个日军扑去。刺刀在黑暗中划过寒光,准确地刺入第一个日军的脖子。第二个日军反应过来,刚要举枪,陈峰已经撞进他怀里,刀柄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
两人倒地,陈峰捡起一支步枪,朝岗楼的机枪手开了一枪。
“砰!”
机枪哑了。
“往东撤!我掩护!”陈峰朝林子里喊。
殿后组的战士知道不能犹豫,立即撤退。陈峰则利用前哨站的混乱,朝另一个方向扔了颗手榴弹——是从日军尸体上摸来的。
“轰!”
爆炸声吸引了火力,日军朝那边集中射击。
陈峰趁机钻进林子,追赶队伍。身后枪声大作,探照灯乱照,但夜色和树林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跑了约一里地,追上了殿后组。七个人都在,只有一个肩膀中弹,伤势不重。
“队长,你没事吧?”
“没事。快走,鬼子会追上来。”
八个人在雪林里狂奔,身后是日军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但夜色深重,雪又越下越大,追兵很快失去了方向。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下休息。
清点人数:八个人都在,只损失了那口铁锅和一块破布。
“队长,刚才……谢谢你。”受伤的战士说,声音哽咽。
陈峰摆摆手,累得说不出话。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翻腾。
活下来了。
又一次。
四、鹰嘴岩的等待
鹰嘴岩比陈峰记忆中的更险峻。
这是一处突出的悬崖,形状像鹰嘴,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上去。岩顶有天然的石缝和洞穴,能容纳几十人。站在岩顶,可以俯瞰周围十几里的雪原,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陈峰他们到达时,已是第二天下午。赵山河的主力比他们早到半天,已经初步安顿下来。
“队长!”赵山河冲过来,看见陈峰完好,明显松了口气,“昨晚听见枪声,吓死老子了。还以为你们——”
“损失了一个锅。”陈峰说,“人呢?”
“都在。小栓子好多了,喝了点热汤——我们从石缝里找到个旧陶罐,化了雪水,煮了点干野菜。”
热汤。在零下三十度的山里,这两个字有魔力。
陈峰喝了口热汤,感觉冻僵的四肢慢慢复苏。汤很淡,只有咸味和野菜的苦味,但对他来说,胜过琼浆玉液。
他爬上岩顶,用望远镜观察。
雪后初晴,视野极好。南面,他们来的方向,能看到隐约的烟柱——日军在烧山,这是冬季讨伐的常用手段,逼抗日武装出来。东面,更远处的平原上,有日军的卡车在移动,扬起雪尘。西面和北面,是连绵的雪山,一片寂静。
“能撑多久?”赵山河跟上来,问。
陈峰算了算:粮食省着吃,还能撑五天。水有雪,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弹药——平均每人三发子弹,如果日军大举进攻,他们连一轮齐射都做不到。
“等关内的人。”他说,“如果春分前后能到,带来药品和电台零件,我们就有希望。如果到不了……”
他没说下去。
赵山河也沉默。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这片他们战斗了七年的土地。
“队长,你说……咱们能赢吗?”赵山河突然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个问题,七年来没人敢问。因为答案太沉重。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远山,看着雪原,看着这片被日军铁蹄践踏却依然倔强挺立的山河。
“老赵,你记得江桥抗战吗?”他反问。
“咋不记得?民国二十年十月,马占山将军在嫩江桥跟鬼子干,咱们还去支援了。”
“那一仗,咱们死了多少人?”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光我知道的,义勇军就死了两千多。马将军的部队,伤亡过半。”
“值吗?”
“值!”赵山河斩钉截铁,“那一仗告诉全中国,东北有人没投降,东北还在打!”
陈峰点头:“是啊。那时候,关内有人说,东北军不抵抗,东北人都是顺民。但江桥的枪声告诉他们,不是。后来,义勇军三十万人,打散了,又聚起来,又打散。再后来,抗联成立,最盛时四万人,现在……可能连一万都不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雪里,留下深深的坑。
“你说,这些人,前赴后继地死,是为了什么?”
赵山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为了赢吗?”陈峰自问自答,“是,也不是。赢当然重要,但比赢更重要的,是‘打’。只要还在打,日本占领东北就不合法,就不得安宁。只要还在打,东北就没有亡,中国就没有亡。”
他转过身,看着赵山河的眼睛:“所以,能不能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片山里开枪,东北就还没输。”
赵山河眼眶红了。这个粗豪的汉子,七年没哭过,此刻却觉得鼻子发酸。
“我明白了。”他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就打。”
“对,打。”陈峰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今晚我值夜。”
五、春分来信
等待的日子,比战斗更难熬。
鹰嘴岩上,时间仿佛凝固。战士们轮流站岗、休息、找吃的——在石缝里挖苔藓,扒树皮,偶尔运气好,能找到松鼠藏的松子。子弹一粒都舍不得用,怕浪费。
小栓子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走动了。他总想帮忙,被陈峰按着休息:“养好身体,就是最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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