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死守五日(1/2)
一、断粮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扎根营的粮食正式告罄。
最后一袋炒面在清晨被仔细地分成了一百多份,每份只有掌心那么一小撮,掺进雪水里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伤员们分到稍稠一些的,但也只是多了几粒面疙瘩。
陈峰拄着削尖的松木棍,站在仅存的三间完好的茅草屋前。他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结痂的伤口周围开始发痒,这是愈合的迹象,但每走一步还是会传来隐痛。不过此刻,比腿伤更让他揪心的是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面孔。
乡亲们蹲在屋檐下,捧着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每个人都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的碗,但没有哭闹——在这片山林里,连哭泣都成了奢侈,因为那会消耗宝贵的体力。
“队长,”赵山河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榛子林那边,老刀带人翻了三遍,连去年的空壳都捡干净了。冰河里的鱼,自从前两天凿冰后,就再没见着鱼影。”
陈峰点点头,目光扫过山谷。积雪覆盖的大地白茫茫一片,看似纯净,实则贫瘠。腊月的东北山林,正是食物最匮乏的时候。动物冬眠,野菜枯死,连树皮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还有多少能撑?”他问。
“按现在这样每天一顿稀糊糊……最多两天。”赵山河顿了顿,“伤员那边,李掌柜说必须保证营养,不然伤口好不了,还会恶化。”
陈峰沉默。他当然知道伤员的重要性,但同样也知道,如果健康的人都饿垮了,谁来保护伤员?谁来保护这片刚刚扎下根的土地?
“周先生那边有消息吗?”他换了个话题。
“关内援军确认在路上,但遇到大雪封山,可能要推迟一两天。”赵山河说,“周先生今早又发了电报,请求他们无论如何要在五天内赶到。”
五天。陈峰在心里计算着。两天断粮,还要再守三天。这三天,吃什么?
正想着,林晚秋从伤员住的岩洞走出来。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眼下的黑影更深了。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是在照顾伤员,就是在帮忙分配所剩无几的食物。
“陈峰,”她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三号床的老刘……恐怕撑不过今天了。”
陈峰心里一紧。老刘是抗联的老兵,四十多岁,参加过江桥抗战,腿上挨过鬼子三刀都没吭一声。这次夜袭中,他被手榴弹炸伤了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是李秋白硬给塞回去缝上的。
“缺药?”
“缺营养。”林晚秋摇头,“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失血太多,身体太虚。没有肉、没有蛋,光靠稀糊糊……他熬不住。”
陈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去看看他。”
岩洞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和伤口溃烂混合的气味。十几个伤员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有的昏睡,有的在呻吟。最里面的角落,老刘睁着眼睛,盯着岩洞顶部的裂缝。
“老刘。”陈峰在他身边蹲下。
老刘转过头,看到陈峰,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队长……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像随时会断的风中残烛。
“感觉怎么样?”陈峰问。
“还……还行。”老刘喘了口气,“就是……有点饿。”
陈峰鼻子一酸。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汉子,现在说“有点饿”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孩子般的羞赧。
“再坚持两天,援军就来了。”陈峰握住他枯瘦的手,“到时候有白面馒头,有肉,管够。”
老刘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敢情好……俺……俺想吃猪肉炖粉条,俺娘做的那个味儿……”
他说着,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小。陈峰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手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老刘?老刘!”
李秋白快步走过来,翻开老刘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搏,然后沉默地摇摇头。
岩洞里安静下来。其他伤员都停止了呻吟,默默地看着这边。
老刘走了。饿死的。
陈峰缓缓站起身,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走出岩洞,阳光刺眼。陈峰站在洞口,看着山谷里那些还在为生存挣扎的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老赵,”他转身对赵山河说,“组织一支狩猎队,我带队,进山打猎。”
“队长,你的腿……”
“死不了。”陈峰打断他,“现在不是养伤的时候。再这样下去,会有更多人饿死。”
“可是山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总有办法。”陈峰说,“去准备吧,十个人,带上所有能用的武器。天黑前出发。”
赵山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峰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去安排。
林晚秋追出来:“陈峰,你不能去!山里现在零下二十多度,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万一……”
“没有万一。”陈峰看着她,“晚秋,我是队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饿死。老刘走了,我不想再有第二个、第三个。”
“可是……”
“相信我。”陈峰握住她的手,“我会活着回来的,带着食物回来。”
林晚秋眼圈红了,但她知道陈峰说得对。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一百多条人命,等着食物救命。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陈峰摇头,“伤员需要你,乡亲们也需要你。你留在这里,帮我稳住大家。”
“可是……”
“这是命令。”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秋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作为抗联队长的女人,她必须比普通人更坚强。
下午,狩猎队准备完毕。十个人,除了陈峰,都是身强力壮、有狩猎经验的老兵。武器只有五支步枪,二十多发子弹,剩下的都是自制的弓箭、捕兽夹和绳索。
“队长,往哪个方向走?”带队的叫孙大勇,是个老猎户出身,对山林很熟悉。
陈峰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这是这几天根据周桐提供的情报和战士们侦察的结果绘制的。
“东面,黑瞎子沟。”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那里是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虽然远,但值得一试。”
“黑瞎子沟离这儿二十多里,来回得一天一夜。”孙大勇皱眉,“而且那地方靠近鬼子的巡逻路线,很危险。”
“现在哪里不危险?”陈峰收起地图,“走吧,趁天黑前多赶点路。”
十个人出发了。陈峰的腿伤还没完全好,走山路很吃力,但他咬牙坚持着。孙大勇想搀扶他,被他拒绝了。
“我是队长,不能拖累大家。”
一行人沉默地在山林中穿行。雪很深,有些地方齐腰,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力气。但他们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消耗更多热量,而他们肚子里除了早上的那点稀糊糊,什么都没有。
走了大概十里地,天开始黑了。山林里的夜晚来得特别快,前一分钟还能看见路,后一分钟就漆黑一片。
“就地扎营。”陈峰下令。
没有帐篷,没有睡袋,他们只能找背风的地方,用树枝和积雪搭个简易的窝棚,生起一小堆火。火不敢生太大,怕被鬼子发现。
十个人围着火堆坐下,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干粮——那是出发前特意留出来的一点炒面,每人只有拇指大的一小撮。
陈峰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孙大勇:“你吃,你是向导,需要体力。”
“队长,这……”
“别废话。”陈峰说,“明天还要靠你带路。”
孙大勇接过炒面,眼睛红了。他没再推辞,小心地把炒面放进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夜里很冷,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即使有火堆,也冻得人直打哆嗦。十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陈峰的腿伤处传来阵阵刺痛,他知道是受凉了,但他没吭声。
半夜,守夜的战士突然压低声音:“有动静!”
所有人都醒了,抓起武器。陈峰竖起耳朵,果然听到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动物在雪地里走动。
“可能是狍子。”孙大勇小声说,“冬天饿极了,晚上也会出来找吃的。”
“几个人跟我来,其他人留守。”陈峰抓起步枪,带了三个战士,悄悄朝声音的方向摸去。
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他们趴在一个小雪坡后面,看到。
“距离八十步,”陈峰估算着,“大勇,你枪法好,打左边那只。我打右边。其他人准备,万一没打中,就用弓箭补射。”
孙大勇点点头,端起枪,瞄准。陈峰也瞄准了另一只。
“打。”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两只狍子应声倒地,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打中了!”战士们兴奋地低呼。
四人冲下山坡,检查猎物。两只都是成年狍子,每只都有七八十斤重。这对饿了好几天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快,抬回去,别让血腥味引来别的野兽。”陈峰说。
四人抬着狍子回到营地,其他人看到这么大的收获,都激动得不行。孙大勇当即开始剥皮、分割。猎户出身的他手法娴熟,很快就把两只狍子处理好了。
“队长,这些肉够咱们吃好几天了!”一个战士兴奋地说。
陈峰却摇摇头:“不,只留一小部分咱们吃,其他的全部带回去。”
“为什么?咱们也需要体力啊!”
“营地里的人更需要。”陈峰说,“一百多张嘴等着吃饭,伤员等着营养。咱们十个人,省一点,能救更多人。”
战士们沉默了。他们知道陈峰说得对,但看着眼前鲜红的肉,闻着血腥味中夹杂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生火,烤一点,每人吃两口。”陈峰最终说,“剩下的用雪埋起来,明天一早带回去。”
火堆重新燃起,几块狍子肉架在上面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飘散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肉烤好了,每人分到巴掌大的一块。陈峰把自己的那块又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孙大勇。
“队长,你这……”
“我受伤,吃不了太多。”陈峰说,“你多吃点,明天还得靠你带路。”
孙大勇接过肉,眼睛又红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肉很香,虽然只撒了一点点盐,但对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每个人都恨不得把骨头都嚼碎咽下去,但他们都克制着,小口小口地吃,尽量让食物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吃完肉,大家围着火堆休息。肚子里有了食物,身上暖和了些,但心里的重担并没有减轻。
“队长,”一个年轻战士突然问,“你说……抗战什么时候能赢?”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什么时候能赢?他们已经打了六年,从沈阳打到长白山,从正规军打成游击队,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
陈峰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会赢的,一定会赢。”
“可是鬼子那么强,咱们这么弱……”
“强弱不是看一时。”陈峰说,“咱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只要咱们不放弃,只要咱们一直打下去,总有一天会把鬼子赶出去。”
“那要多久?”
陈峰想起了历史:八年全面抗战,十四年东北抗战。现在是1937年初,距离胜利还有八年。
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打击士气。
“多久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咱们一直在打。今天咱们在这里挨饿受冻,是为了明天的孩子不用挨饿受冻。今天咱们流血牺牲,是为了明天的中国人不用再流血牺牲。”
战士们听着,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队长说得对,”孙大勇说,“俺爹是猎户,俺小时候他常跟俺说,打猎的时候,越是难打的猎物,越是要有耐心。鬼子就是一头大野猪,看着凶,但只要咱们找准要害,一枪就能撂倒。”
“对!一枪撂倒!”战士们低声应和。
陈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中国的希望,这就是民族的脊梁。只要这样的人还在,中国就不会亡。
夜深了,大家轮流休息。陈峰靠在树干上,看着星空。东北的冬夜,星星格外明亮,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苦难的大地。
他想起了现代的生活,想起了那些和平年代的琐碎烦恼。和眼前的生死相比,那些烦恼多么微不足道。
但也许,正是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和平生活,才值得用生命去扞卫。
第二天一早,狩猎队带着剩下的狍子肉返回扎根营。虽然只有七八十斤肉,对一百多人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伤员们补充点营养,让战士们恢复些体力。
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希望。
“有肉了!有肉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营地。虽然每人只能分到手指大的一小块,但大家都像过节一样高兴。
李秋白把肉切成薄片,煮成肉汤,先给重伤员喝。老刘走了,但还有十几个伤员等着救命。
林晚秋端着肉汤,一勺一勺地喂给伤员。看着他们贪婪地喝着汤,她的眼睛又红了。
“陈峰,谢谢你。”她对刚回来的陈峰说。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陈峰说,“晚秋,援军还有三天才能到,这三天,咱们还得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山里能找的都找了。”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去找鬼子‘借’。”
“什么?”林晚秋吓了一跳,“你疯了?鬼子正愁找不到咱们呢!”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陈峰说,“鬼子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去他们的据点抢粮。”
“可是太危险了……”
“不冒险,就是等死。”陈峰看着她,“晚秋,咱们没有选择。”
林晚秋知道他说得对。粮食只够撑一天了,援军还要三天。中间的两条空白,必须用命去填。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陈峰摇头,“这次行动需要快速机动,你去了反而拖累。”
“可是……”
“没有可是。”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照顾好伤员,等我回来。”
他转身去找赵山河和周桐商量计划。林晚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陈峰,你一定要回来。”她的声音哽咽。
陈峰转过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二、借粮
计划在当天下午敲定。
目标:黑石镇日军据点。那里有一个小型粮仓,储存着日军一个中队的口粮。守卫相对薄弱——因为大部分兵力都被调来围剿扎根营了。
人员:陈峰带队,赵山河、老刀、孙大勇,再加七个最精锐的战士,总共十一个人。
时间:今夜出发,明晚行动,后天凌晨返回。
“太冒险了。”周桐听完计划后直摇头,“黑石镇虽然兵力被调走,但至少还留有一个小队的日军,加上伪军,不下五十人。你们十一个人,硬闯就是送死。”
“不硬闯。”陈峰说,“智取。”
“怎么智取?”
陈峰摊开地图——这是周桐提供的日军布防图,详细标注了黑石镇据点的兵力部署和粮仓位置。
“你看,粮仓在据点东北角,靠近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平时很少有人走。我们可以从那里翻墙进去。”
“有岗哨。”
“岗哨每两小时换一次班,换班时有五分钟的空档。”陈峰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空档,翻墙进去,快速搬运粮食,然后从原路返回。”
“五分钟?够吗?”
“够。”陈峰说,“我们只搬最急需的:大米、白面、盐。其他的不要。每人背五十斤,十一个人就是五百五十斤,够咱们吃十天。”
周桐还是摇头:“太理想化了。万一被发现了呢?万一岗哨提前换班呢?万一……”
“没有万一。”陈峰打断他,“周先生,我知道有风险,但现在咱们别无选择。要么冒险一搏,要么坐以待毙。你选哪个?”
周桐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陈峰说得对,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人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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