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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滁州炮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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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徐弘基开口了。

“徐先生,”徐弘基的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中气,“本公以为,倭寇此举,不过是‘分兵骚扰’之计。滁州是坚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城中守军至少有三千人。倭寇如果想攻占滁州,至少需要一万以上的兵力,还需要大量的攻城器械和充足的粮草供应。以他们目前在长江流域的兵力,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炮击滁州,无非是为了让我们惊慌失措,把兵力分散到各处,然后他们好集中力量攻打薄弱环节。只要我们稳住阵脚,不为所动,倭寇的阴谋就不会得逞。”

他说完,看着徐光启,等待他的回应。

徐光启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魏国公所言,从陆战的逻辑来看,确实有理。”

徐弘基的眉头微微一挑:“从陆战的逻辑来看?”

“对。”徐光启说,“陆战的逻辑是:攻城需要围城,围城需要兵力优势,兵力优势需要后勤保障。滁州是坚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城中守军至少有三千人。倭寇如果想攻占滁州,确实需要大量的兵力和物资。从这个角度来看,炮击滁州确实像是‘骚扰’或‘佯攻’——目的是让我们分兵,让我们疲于奔命,让我们在不断的调动中耗尽实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问题是——倭寇水师的指挥官,不是用陆战的逻辑来打仗的。”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变。徐弘基的眉头皱了起来,李逢节抬起头,张问达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徐先生,”徐弘基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光启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那幅舆图前。那是一幅绘制精细的长江流域舆图,从入海口一直画到上游的宜昌,沿江的城池、港口、要塞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沿着长江向上游移动,从入海口经过江阴、镇江、南京,一直停留在滁州的位置上。

“魏国公,”徐光启指着滁州的位置,“您刚才说,滁州是坚城,倭寇很难攻占。这一点,草民完全同意。但问题是——倭寇根本不需要攻占滁州。”

徐弘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需要攻占滁州?那他们炮击滁州是为了什么?”

“为了控制滁州江面。”徐光启说。

“控制滁州江面?”徐弘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滁州江面那么宽,他们只有十几艘船,怎么控制?”

“不需要完全控制。”徐光启说,“只需要让滁州无法正常通航就够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殿内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魏国公,诸位大人,草民想请教一个问题——滁州对南京的意义是什么?”

李逢节率先反应了过来:“滁州是江西、湖广方向进入南京的水路要冲。江西的漕粮、湖广的木材、四川的铜铁,都要经过滁州水域,才能抵达南京。”

“正是。”徐光启说,“滁州是南京上游的生命线。江西的漕粮,湖广的物资,四川的铜铁——南京赖以维持运转的一切,大部分都要从这条水路运进来。如果这条水路被切断了,南京能撑多久?”

徐弘基的脸色变了。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他之前一直在用“攻城”的思维来思考问题,没有从“断粮道”的角度去想。

“可是……”徐弘基试图反驳,“滁州江面那么宽,倭寇只有十几艘船,他们怎么可能完全切断漕运?漕船可以趁夜通过,可以分散航行,可以绕开他们的巡逻路线……”

“可以。”徐光启说,“但不需要完全切断,只需要让漕船的主人觉得‘走滁州水路可能会死’就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魏国公,您带过兵,应该知道一个道理——一支军队,如果粮道被切断,士兵们知道下一顿饭可能吃不上,这支军队还能打多久?”

徐弘基沉默了。

“一支军队,如果没有粮食,三天就会崩溃。”徐光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一座城池,如果物资供应被切断,一个月就会陷入饥荒。南京城里有数十万人口,每天的粮食消耗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如果上游的漕运被切断,南京的粮价会在十天内暴涨,一个月内就会出现饥荒,两个月内——这座城就不攻自破了。”

殿内一片死寂。

朱由崧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手紧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徐先生……”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滁州的水路切断吧?”

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滁州移到松江,从松江移到镇江,从镇江移到南京,最后落在那座被朱笔圈出的城池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殿下,草民的老家在上海县,松江府。如果松江失陷,草民就是无家可归之人。草民比任何人都希望南京能赢。”

他转过身,看着朱由崧:“但草民不能骗您——以目前的局势,南京赢的希望,很小。”

“很小……是多小?”

徐光启沉默了片刻,然后竖起三根手指:“三成。”

“三成?”

“三成。”徐光启重复了一遍,“如果姜修撰能守住松江,如果滁州方向的漕粮能顺利抵达南京,如果倭寇水师内部出现什么变故——这三件事,只要有一件能实现,南京的希望就能从三成增加到五成。但如果三件事都落空了……”

他没有说下去。

朱由崧也没有追问。他坐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御座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福王朱常洵。他记得父亲临行前对他说的话:“崧儿,记住——你是福王的儿子,是神宗皇帝的亲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挺直了腰杆。”

他努力挺直了背脊,但那张御座依然显得空空荡荡的。

“徐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殿下请讲。”

“帮我写一封信。”朱由崧说,“写给羽柴赖陆的信。我想……和他谈一谈。”

徐光启的眉头微微一动:“殿下想谈什么?”

“谈条件。”朱由崧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他想要的,只是我退位,那我……我可以退。但我想让他保证——不杀宗室,不屠百姓,不毁南京城。”

殿内一片死寂。

徐弘基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逢节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徐光启站在舆图前,看着御座上那个瘦弱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二年前,他在大阪城的天守阁里,问过那个人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大阪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徐光启至今记忆犹新的话:“朕想要一个不一样的天下。一个不再被‘祖宗成法’捆住手脚的天下。一个能让做事的人做事、让说话的人说话的天下。徐先生,你觉得,朕能要到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十二年后的今天,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您比您的父亲,更勇敢。”

朱由崧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张过于宽大的御座上,紧紧地握着扶手,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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