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钟山血暮(上)(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背靠长江列阵的岛津军后方,也推出了数十门用骡马牵引的轻型火炮,正是赖陆军中装备的隼炮(Saker)和鹰炮(Fau),炮口森然指向明军车阵。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取代了最初的兴奋,开始在一些久经战阵的老兵心头蔓延。
“咚!”
“咚咚咚!”
首先开火的,是明军车阵后的弗朗机炮和涌珠炮。看到敌军的轻型火炮进入射程,明军炮手在军官命令下率先发难,试图压制。炮声轰鸣,硝烟弥漫,弹丸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向岛津军阵前和江岸。激起团团泥土烟尘,个别炮弹落入敌阵,引起些许骚乱,但效果似乎并不显着。岛津军的阵型依然稳固,那些轻型火炮也并未还击,仿佛在冷静地等待着什么。
突然——
“呜——轰!!!”
低沉、宏大、仿佛巨兽咆哮般的轰鸣,从江面上传来!不是一声两声,而是东西两翼,数十门重炮的齐射!卡拉克和盖伦船舷侧喷吐出长达数尺的骇人火舌,浓白的硝烟如同两朵巨大的蘑菇云在江面升腾。数十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出低伸致命的弹道,狠狠砸向明军车阵!
“炮击!隐蔽!” 凄厉的预警声在明军阵中响起,但已经晚了。
“轰隆!咔嚓!砰!”
恐怖的撞击声、木料的碎裂声、人体的惨叫声瞬间混杂成一片地狱交响曲。一枚重达数十磅的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辆偏厢车厚重的护板!那足以抵御箭矢和大部分轻型火铳射击的坚实木板,在这等巨力轰击下,如同纸糊般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木屑夹杂着铁钉、碎铁,呈扇形向后爆射,将车后躲避的七八名明军铳手、矛手打得血肉横飞!炮弹去势未减,又撞断了后面一辆偏厢车的车轴,才深深嵌入泥土中。
而这只是开始。东西两翼舰炮形成了交叉火力,炮弹从两个方向交错射来,覆盖了整个明军车阵前沿和部分纵深。有的炮弹直接砸入车阵,将连接车辆的铁索崩断,将拒马炸飞;有的炮弹落在车阵前方的空地上,溅起大片的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向后面的明军;更有炮弹越过车阵,落在后方集结的京营兵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
明军的弗朗机炮和涌珠炮,射程根本够不到江面上的巨舰,只能徒劳地对着岛津军阵前那寥寥数十门轻型火炮轰击,却收效甚微。
“稳住!不许退!”戚金声嘶力竭地怒吼,张凤仪也挥刀呵斥着开始动摇的川兵。陈胤道脸色煞白,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猛、如此精准、射程如此之远的炮火!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火炮”的认知。
“砰!砰!砰!”
就在明军被舰炮轰得晕头转向、阵脚松动之际,岛津军阵前的那些隼炮、鹰炮,终于发出了怒吼。这些火炮比舰炮轻便得多,射速也更快。虽然单发威力不如舰炮恐怖,但数十门一起发射,弹丸如雨点般泼向明军车阵。它们专门瞄准车阵的薄弱处、火炮射击孔、旗帜和军官所在。
“啊!” 一辆偏厢车后的弗朗机炮位被一枚隼炮炮弹直接命中,炮身炸裂,炮手和装填手当场身亡。附近的鸟铳手被飞溅的碎片击中,惨叫着倒地。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那些被称为“小鹰炮”(Faueau)的超轻型火炮。它们被迅速推到更近的距离,几乎抵近射击,发射着霰弹或小口径实心弹,如同数十把巨大的火铳,专门清扫车阵缝隙和后方暴露的步兵。
明军的车阵,本是针对骑兵冲锋和传统步卒对抗的利器,此刻却成了笨重的靶子。车辆限制了机动,在面对超越射程的曲射炮火覆盖时,只能被动挨打。鸟铳的射程,更是连敌军的轻型火炮边都摸不着。
“哐当!” 又一处车阵被重炮撕开缺口,连接车辆的铁索崩断,两辆偏厢车歪倒,露出了后面的步兵。
“萨摩!萨摩!” 蓄势已久的岛津军阵中,爆发出狂野的吼声。一直按兵不动的萨摩武士和足轻,在铁炮(火绳枪)队的掩护下,如同出闸的猛虎,挺着长枪、挥舞着野太刀,向着明军车阵的缺口,狂涌而来!他们赤脚在初春冰冷泥泞的土地上狂奔,狰狞的面孔上写满了对杀戮和战功的渴望。
“顶住!长枪上前!铳手齐射!” 戚金双目尽赤,亲自挥刀冲到缺口处。浙兵确实悍勇,在军官督战下,长枪如林刺出,鸟铳在极近的距离齐射,将第一批冲上的萨摩兵打倒。但缺口处的混战刚刚开始,侧翼又传来惊呼。
原来是部分机动的萨摩兵,在轻型火炮掩护下,迂回到了车阵侧翼,那里是川兵和部分京营兵防守,阵列不如浙兵严整,顿时被撕开了口子。
“败了!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本就士气低迷、被炮火轰得胆寒的京营兵首先崩溃。他们扔下武器,转身就向后方,向孝陵方向逃去。一人逃,十人随,顷刻间,溃退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冲动了川兵的阵脚,连带着部分浙兵的侧翼也开始动摇。
“不准退!后退者斩!” 陈胤道挥刀连砍两名逃兵,却无法阻止更大的溃潮。张凤仪浴血拼杀,试图稳住阵线,但溃兵如潮,将她本部的川兵也冲得七零八落。
“完了……” 高坡上,杨国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浑身冰凉,如同坠入万丈冰窟。他眼睁睁看着那看似固若金汤的车阵,在敌方超越理解的炮火覆盖下,如同被巨人蹂躏的玩具,迅速破碎、燃烧、崩塌。看着英勇的浙兵、川兵在缺口处血肉横飞,节节败退。看着那些狰狞的萨摩武士,如同恶鬼般涌入缺口,将明军的阵列撕扯得粉碎。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崩溃的明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岛津军的驱赶追杀下,正向着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有城墙(哪怕只是陵宫墙)的方向——孝陵,亡命奔逃而来!黑压压的溃兵,丢盔弃甲,哭爹喊娘,践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垮了后方仓促设立的拒马栅栏,将恐慌和死亡的气息,直接带向了神道,带向了金水桥,带向了那座他们发誓要誓死保卫的陵寝大门!
“不……不能让他们冲过来!拦住!拦住他们!” 杨国栋嘶声吼叫,声音却淹没在越来越近的炮声、喊杀声、哭嚎声和地震般的溃逃脚步声中。他茫然四顾,身边是同样面无人色的亲兵,脚下是尚未撤除、连接着陵区各处火药桶的引信。
江风呼啸,带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吹过石像生沉默的脸庞,吹过翁仲冰冷的甲胄,吹向享殿那紧闭的、朱漆剥落的大门。
紫金山的夕阳,在这一刻,仿佛也浸满了血色,缓缓沉向西方。而东方江面上,那些喷吐着死亡火焰的巨舰剪影,在血色天幕下,显得愈发清晰,愈发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