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赞德)】(2/2)
“你还爱我吗?”他问。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拳砸在你胸口。
你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赞德看着你,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离开。机械腿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步都敲在你心上。
你没有追上去。
那之后,你们开始了漫长的冷战。
你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新城区拔地而起,能源网络覆盖全星系,法律体系日益完善。
你成了教科书里的传奇,成了无数人敬仰的对象。
你的办公室里摆满了奖章和表彰。
偶尔,在深夜的办公室,你会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看向窗外。
城市灯火通明,那是你一手建造的新世界。
但不知为什么,你总觉得那些光有些刺眼。
赞德在三个月后离开了总部。
你从报告里得知他去了边境,报告附了张模糊的照片:
他站在一台老式发电机旁,仅剩的那只手拿着扳手。
你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
三年后。
你难得有了一周的假期。
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
那里以温泉闻名,你想也许泡个澡能缓解常年伏案带来的肩颈酸痛。
在镇上的旧书店,你遇见了他。
赞德站在书架前,用右手翻阅一本很厚的机械手册。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头发剪短了。穿着普通的工装裤和旧夹克,左袖空荡荡地垂着。
他抬起头,你们的目光在堆积着旧书灰尘的空气里相遇。
时间有那么一瞬间的静止。
“……嗨。”你先开口,声音干涩。
赞德合上书,点了点头:“休假?”
“嗯。”
“挺好。”他把书放回书架,“大忙人也该休息休息。”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们并肩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影子完整,他的影子在左臂的位置突兀地缺失了一块。
“吃饭了吗?”你问。
“还没。”
“一起?”
他看了你一眼,点点头。
小镇的餐馆很朴素。
你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像多年前一样面对面坐下。
只是这次,中间隔着三年的沉默。
“边境怎么样?”你问。
“还行。”他用右手笨拙地切着牛排,“安静。适合养老。”
气氛又沉默下来。
你们各自吃着东西,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就在这时,街道上传来喧哗声。
一个小偷抢了妇人的包,正朝这边跑来。路人惊慌地躲避,巡警还在两个街区外。
赞德几乎是本能地要站起来,他的右手撑住桌子,机械腿的关节发出蓄力的声响。
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你比他更快。
你甚至没有离开座位。抬手,电蛇立刻缠住了小偷的脚踝。对方摔倒在地,包滚出老远。妇人追上来,连声道谢。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你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你才意识到,赞德还保持着那个半起身的姿势。
他慢慢坐了回去。
“看来,”他扯了扯嘴角,“你这几年没闲着。”
“哪里闲的下。”你说。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切牛排。但你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顿饭的后半段,赞德几乎没再开口。他只是安静地吃完了面前的食物,然后叫来服务生结账。
“我请吧。”你说。
“不用。”他掏出钱包,用一只手完成全过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走出餐馆时,夕阳正沉入远山。你们站在街口,影子再次被拉长。
“我往这边。”赞德指了指左边的路。
“我住那边。”你指向右边。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赞德。”你叫住他。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的腿……”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旧型号,关节磨损会很严重。”
“我那里有新的,可以——”
“不用了。”他说,“习惯了。”
然后他就走了,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小镇傍晚的喧闹声中。
你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
右眼的空洞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早已愈合的伤口在提醒你,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看不见了。
......
你的葬礼在初春举行。享年51。死于过度劳累。
来的人很多。
他们轮流上台,讲述你的功绩,你的仁慈,你为这个世界付出的一切。
鲜花堆满了礼堂,哀乐庄严肃穆。
没有人知道,三天前,在另一个城市,另一场葬礼已经悄然举行。
赞德死于器官衰竭。
他的徒弟在阁楼发现他时,他靠在窗边的旧摇椅上,手里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片无垠的沙漠里。
风扬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笑容灿烂得仿佛能战胜整个世界。
徒弟不认识照片上的人,只是把它收进了老师的遗物盒。
两场葬礼。两份讣告,刊登在同一天报纸的不同版面。
在生命最后的几年里,你常常独自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城市发呆。
你看着这个你为之付出一生的新世界。
只是有时,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你会恍惚看见一个身影。
他站在沙漠与天空交界的地方,回过头,朝你伸出手。
风很大,把他的笑声吹得断断续续。
你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在你彻底失明前的最后一天,你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赞德转身离开时,阳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肩上......
就像多年前,那场燃烧一切的火焰。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