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夜谈抄检风波起,强颜欢笑议中秋(2/2)
“怎么没有?”贾母抬眼看着她,“人老了,眼睛花了,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就像这府里的事,从前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她没说完,只摇摇头。
屋里又静下来。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看见尤氏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探春却抬起头,看着贾母,眼神清澈而坚定。
“三丫头,”贾母忽然唤道,“你过来。”
探春上前,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贾母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半晌才道:“你是个有胆量的。这府里的姑娘们,就数你最有主意。”
探春垂下眼:“老太太过奖了。”
“不是过奖。”贾母摇摇头,“我知道,昨夜的事,你受委屈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家里的规矩,是越来越松了。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这话里的深意,任谁都听得出来。王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探春却道:“规矩松了,紧起来就是。怕的是人心散了,那才是真麻烦了。”
贾母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被忧虑取代:“你说得对。人心散了,这家也就完了。”她松开探春的手,重又靠回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声音,“噼啪”一声,格外清脆。
良久,贾母才睁开眼,对王夫人道:“中秋的事,你看着办吧。只是别太铺张,意思到了就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把宝玉、黛玉他们都叫上,一家子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王夫人忙应了。贾母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说累了,让大家都散去。
从贾母屋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园子里挂起了灯笼,一盏一盏,在秋风里晃晃悠悠的,像无数不安的眼睛。我跟在探春身后,听见她轻声对尤氏道:“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尤氏叹了口气:“明镜似的又能怎样?这家……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们在穿堂处分了手。我独自往怡红院走,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过凤姐院子时,见里头还亮着灯,平儿正送太医出来,两人在门口低声说着什么。太医摇着头,平儿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回到怡红院,宝玉已经用了晚膳,正坐在灯下看书。见我回来,他抬起头:“老太太可好?”
我把听到的话说了。宝玉听罢,沉默良久,最后放下书,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连老太太都说‘如今比不得在先的时光了’,这家……怕是真不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些日子,这样的话听多了,从探春嘴里,从宝钗嘴里,如今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了。
“二爷别多想,”我勉强道,“老太太年纪大了,难免感慨些。”
“不是感慨。”宝玉摇摇头,“是看得明白。”他转过身,看着我,“袭人,你说咱们这府里,还能过几个中秋?”
这话问得我心里一酸。还能过几个中秋?我不知道。就像不知道这园子里的桂花,明年还会不会开得这样香;不知道那些姑娘们,明年还会不会聚在一起赏月;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明年还会不会在这里伺候。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钩,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离中秋还有几日,可这月光,已经凉得透骨了。
我服侍宝玉睡下后,独自在廊下站了很久。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满园灯笼摇晃,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晃动,像无数慌乱的心事。
忽然想起贾母那句话:“中秋的月亮,一年比一年暗了。”
也许不是月亮暗了,是我们心里的光,一点点熄了。而这,或许就是这府里,最真实也最悲哀的真相——外头看着还是那个钟鸣鼎食的贾府,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连中秋的月亮,都照不亮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我回到屋里,吹熄了灯。黑暗中,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探春的直率,尤氏的忧虑,贾母的疲惫,宝玉的感伤……
而这些,都像这秋夜的月光,明明亮亮地照着,可照进心里,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