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雀散夜深烛泪冷,絮飞春尽絮语温(2/2)
这府里多少人这样活着?尤氏是,李纨是,探春是,连鸳鸯...怕也是。表面笑着,心里苦着;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
远处传来打更声,起更了。我忙回晓翠堂,众人已经散了。只有宝玉还坐在那儿,对着窗外出神。
“二爷,该回了。”我轻声道。
他回过神,笑笑:“袭人,你听见三妹妹的话了么?”
“听见了。”
“她说小人家人少,欢天喜地。”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可小人家也有小人家的苦。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欢天喜地?”
我没说话。他也不再问,跟着我往回走。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孤独的魂。
路过稻香村,看见李纨屋里的灯还亮着。尤氏今晚该歇在那儿。想起她今日那句“连我并不知道”,那样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凤姐那般难堪。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这府里,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回到怡红院,麝月已经备好了热水。我伺候宝玉洗漱,他忽然说:“袭人,你说喜鸾那孩子...能在园里住得惯么?”
“有老太太的话,应该能。”
“老太太的话...”宝玉重复着,苦笑,“老太太在,自然没人敢轻慢。可老太太...还能护他们几年呢?”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紧。正要劝,他已经躺下了:“罢了,睡吧。”
吹熄灯,我退到外间。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我躺在榻上,却睡不着。眼前总晃着许多脸——凤姐哭肿的眼,贾母疲惫的脸,鸳鸯欲言又止的神情,探春苦笑的模样,喜鸾低头的侧影...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把我罩在里面。而我,只是一个丫鬟,能做的只是看着,听着,记着。然后在深夜里,把这些画面翻出来,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想。
忽然明白宝玉为什么总说“死了就完了”。在这府里活着,太累。要看人眼色,要揣摩心思,要说违心的话,要做违心的事。死了,倒真是一种解脱。
可我不能死。我还有娘要养活,还有弟弟要照看。我得活着,好好地活着,在这深宅大院里,找到自己的活法。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声,叫得人心烦。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墙上映着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牢笼。
忽然想起白日里放生的那些雀鸟。它们飞出笼子时,那样快活。可飞出去后,要自己觅食,要躲避风雨,要提防鹰隼。也许,还不如在笼子里。
就像我们。想出府,可出了府又能怎样?外头的天地更大,可也更难。不如在府里,至少有一口安稳饭吃。
这念头让我有些悲哀,可又有些释然。也许人就是这样,总羡慕别人的自由,却不知自由背后的代价。总想逃离眼前的牢笼,却不知外面还有更大的牢笼。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可那些念头,像水底的暗流,还在悄悄地涌着,涌着。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府里的一切还会继续。
寿宴完了,还有中秋;中秋过了,还有年节...一桩桩,一件件,永无止息。而我们,就在这永无止息的循环里,一日日地过着,活着,直到...直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就像宝玉说的,死了就完了。可在那之前,还得活着,还得好好地活着。
月光渐渐西斜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