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泪痕暗拭锦屏后,佛豆轻拈烛影前(2/2)
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了。屋里只有拣豆声、念经声,和偶尔烛花爆裂的声音。
拣了小半个时辰,凤姐那盘才拣了一小半。她忽然停了手,看着托盘里的豆子,许久不动。尤氏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继续拣自己的。
这时贾母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凤丫头。”
“老太太。”凤姐忙应。
“你今日...受了委屈吧?”
屋里霎时静了。连两个姑子都停了念经。我看见凤姐的手指微微发抖,豆子从指缝漏下去,嗒,嗒,嗒。
“没有的事。”她的声音还算稳,“谁敢给我委屈受。”
贾母睁开眼,看着她:“你当我老糊涂了?”她叹口气,“你太太那个性子...我知道。”
凤姐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落在豆盘里。她忙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哭什么。”贾母的声音很柔和,“在这府里当家,哪有不挨骂的?我年轻时候,受的委屈比你多多了。”她顿了顿,“可你要记住,只要老太太在一日,就没人能真给你气受。”
这话说得重。凤姐抬起头,眼泪还挂着,却笑了:“我知道...谢老太太疼我。”
“知道就好。”贾母又闭上眼,“继续拣罢。佛豆要静心拣,心里有怨气,拣出来的豆子菩萨不收。”
凤姐擦了泪,重新拣豆。这回她拣得更慢了,每一颗都要在手里掂量掂量,才放进碗里。
我看着她的侧影,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晃动着。忽然想起她刚才哭的样子——那样委屈,那样无助,和平日里那个精明强干的琏二奶奶判若两人。
原来再厉害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原来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心里的伤。
夜渐深了。豆子终于拣完了。两个姑子把豆子收进布袋,念了段经。贾母让她们去了,又对凤姐和尤氏说:“你们也回吧,累了一天了。”
从贾母屋里出来,夜风凉凉的。凤姐和尤氏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走到分岔路口,凤姐忽然道:“大嫂子...”
尤氏停住脚步。
“今日...对不住。”凤姐的声音很轻,“我原是为你好,却给你惹了麻烦。”
尤氏沉默片刻,笑了:“说什么傻话。咱们是一家人。”她拍拍凤姐的手,“回去好生歇着,明日还有宴呢。”
她转身走了。凤姐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动。
平儿轻声道:“奶奶,回吧。”
回到院里,凤姐坐在灯下发呆。平儿端来热水给她泡脚,她忽然说:“平儿,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奶奶没错。”平儿低声道,“是那些人...”
“不,我错了。”凤姐摇摇头,“我太要强,太想把事事都办得周全。可这世上,哪有事事周全的?”她苦笑,“老太太说得对,只要她在,就没人能真给我气受。可老太太...还能护我几年呢?”
这话说得凄凉。平儿眼泪掉下来:“奶奶别这么说...”
我悄悄退出来,站在廊下。夜很深了,星子很亮。想起方才拣佛豆的情景,那些豆子一颗颗的,圆滚滚的,在烛光下泛着淡黄的光。凤姐的眼泪落在上面,瞬间就渗进去了,不留痕迹。
就像这府里的许多事,许多委屈,许多眼泪,最后都渗进去了,不留痕迹。只有当事人记得,在深夜里,在无人时,拿出来细细地嚼,嚼出一嘴的苦。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我轻轻叹口气,回怡红院去。路上遇见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看见我,笑道:“袭人姑娘这么晚还不歇?”
“就歇了。”我点头走过。
灯笼的光在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像许多不安的心。这府里,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人人都有自己的委屈。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宴席总要摆下去,佛豆总要拣下去。
就像那些豆子,饱满的,干瘪的,最后都要装进布袋,供到佛前。菩萨看着,不知道会不会叹息——叹息这些芸芸众生,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
可菩萨不说。菩萨只是看着,慈悲地,沉默地。就像今夜这满天的星子,冷冷地,亮亮地,照着这深宅大院里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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