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寿宴笙歌暗潮涌,绣帘风起碎玉声(2/2)
我只好进去:“二奶奶。”
她打量我一眼,忽然道:“你是个明白人。今日这事,你怎么看?”
我一怔,忙道:“奴婢不敢妄议。”
“说就是了。”凤姐摆摆手,“这儿没外人。”
我想了想,小心道:“邢夫人...许是听了什么人的话。”
“费婆子。”凤姐冷笑,“那个老货,仗着是太太的陪房,越来越不知进退。”她喝了口茶,忽然问,“你昨日看见春燕秋纹了?”
“看见了。”
“可怜么?”
我点头。
凤姐沉默许久,叹道:“我也知道她们可怜。可这府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若个个都可怜,规矩还要不要?”她放下茶盏,“今日我若轻饶了那两个婆子,明日就有人敢骑到我头上。太太...她不懂这个道理么?她懂。可她宁愿让外人看笑话,也要压我一头。”
这话说得直白,我不敢接。平儿在旁低声道:“奶奶别想了,累了一天,歇着吧。”
从嘉荫堂出来,天已擦黑。园子里灯笼又点起来了,可那光昏昏的,照不亮人心里的暗。我慢慢往回走,路过藕香榭时,看见尤氏独自坐在里边,对着满塘荷叶出神。
“大奶奶。”我轻唤。
她回头,见是我,笑了笑:“是你啊。”顿了顿,“今日...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觉得我窝囊么?”她问得直接。
我摇头:“大奶奶是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尤氏重复着,苦笑,“是啊,顾全大局。所以受了气要忍着,被下人顶撞要笑着,连讨个公道都要看人脸色。”她站起身,走到水边,“有时候我想,这深宅大院,真像个戏台。人人都在演,演贤良,演大度,演孝顺...可戏演完了,卸了妆,谁还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凄凉。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着张罗的东府大奶奶,心里怕是比谁都苦。
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细细的,像春燕秋纹的声音。尤氏也听见了,叹道:“那两个孩子...怕是还在哭吧。”她转身看我,“你去看看,若需要什么,从我这儿拿。”
我应了。走到角门,果然看见春燕秋纹还跪在那里,面前站着个干瘦的老婆子——是费婆子。她正指着两个孩子的鼻子骂:
“...没用的东西!哭有什么用?要不是我豁出老脸去求太太,你娘这会儿还在马圈里捆着呢!”
春燕抽抽搭搭地磕头:“谢谢费奶奶...”
“谢什么谢!”费婆子啐了一口,“往后机灵着点!这府里,跟对了主子才有活路,懂不懂?”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恶心。转身想走,却看见周瑞家的从那边过来,看见费婆子,脚步顿了顿,脸上堆起笑:“费妈妈在这儿呢?”
两个老婆子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刀光剑影。然后都笑了,笑得一个比一个亲热。
我悄悄退开,心里那团棉花终于化开了——化成一滩污水,又黑又浊。这府里,真是没一处干净的。
回到怡红院,宝玉已经歇下了。我坐在外间,对着灯烛发呆。烛火一跳一跳的,像许多人的心思,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忽然想起凤姐那句话——“这府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是啊,可怜。主子可怜,奴才更可怜。而最可怜的,是那些连自己为什么可怜都不知道的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我吹熄灯,躺下睡觉。可闭上眼睛,就看见许多人脸——凤姐强笑的脸,尤氏苦笑的脸,春燕哭泣的脸,费婆子谄笑的脸,邢夫人冷笑着的脸...
这些脸在黑暗里晃着,晃着,最后都模糊了,融成了一片混沌的影。而这片影,就是这座深宅大院,就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可我心里,却是一片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