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宴残灯黯风初起,萍末波生夜渐凉(2/2)
我不知如何安慰,只道:“等过了这几日,兴许就放了。”
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小吉祥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是,等过了寿宴,大奶奶气消了...”
正说着,那边又传来脚步声。我们忙躲到假山后,看见周瑞家的领着两个媳妇匆匆走过,边走边说:“...关好了,派人看着,别让她们嚷嚷...”
等她们走远,小吉祥又哭了。我只好送她回厨房,一路上她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的依靠。
从厨房回来,夜更深了。园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虫鸣,一声声,叫得人心烦。我绕道去稻香村,远远看见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尤氏,一个是林之孝家的,正在说话。
不敢近前,只在外头站了会儿。听见林之孝家的说:“...二奶奶说了,全凭大奶奶发落...”
尤氏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林之孝家的出来了,看见我,愣了愣,点点头走了。
我在外头又站了会儿,才轻轻敲门进去。尤氏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只望着灯花出神。
“大奶奶。”我轻声道。
她回过神,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大奶奶可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了。”她放下书,“你坐。”
我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截。屋里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那两个婆子...”尤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捆起来了?”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本不想闹大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可这事到了凤姐耳朵里,再由周瑞家的一煽风,就由不得她了。
“大奶奶歇着吧。”我起身,“明日还有宴呢。”
她点点头,又拿起书。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她的影子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夜风更凉了。我慢慢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今日这事,看着是两个婆子挨罚,实则底下不知牵动多少关系。周瑞家的和王善保家的素来不睦,这回逮着机会;凤姐要摆出公正的模样,却又把皮球踢给尤氏;尤氏是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这府里,真是步步都要小心。
回到怡红院,宝玉还没睡,在灯下看书。见我回来,问:“如何了?”
“林大娘去过了,说是全凭大奶奶发落。”
宝玉放下书,叹道:“大嫂子怕是难做。罚重了,显得她不宽厚;罚轻了,又镇不住下人。”
“二爷说得是。”
他看着我,忽然道:“袭人,若是你,会如何?”
我一怔,想了想,道:“我会等寿宴过了,悄悄放了,再训斥几句。毕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宝玉重复着,苦笑,“可在这府里,再小的事,都能闹成大事。”
这话说得透彻。我伺候他睡下,吹熄了灯。外间,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我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马圈那边,不知那两个婆子如何了。稻香村里,尤氏该也睡不着吧。凤姐院里,周瑞家的怕是正得意...
这深宅大院,白日里锦绣繁华,到了夜里,却露出这些不堪来。人人都在算计,人人都在演戏。而那些最底层的,像王善保家的,像小吉祥,就成了棋子,成了牺牲品。
忽然想起尤氏在藕香榭说的那句话——“这府里,真心比金子还稀罕”。
是啊,稀罕。所以人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连我们这些做丫头的,也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说场面话。
可面具戴久了,会不会就长在脸上了?真心藏久了,会不会就真的没有了?
这些问题太深,我想不明白。只是觉得累,从心里透出来的累。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新的宴席又要摆开。而昨夜那些算计,那些眼泪,那些无奈,很快就会淹没在更大的热闹里。
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消失不见。可水面下的暗流,还在悄悄地涌动着,等待着下一次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