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藕榭风起暗潮涌,寿宴灯残夜未央(2/2)
“周姐姐来得正好。”尤氏截住她的话,声音还是平的,“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我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
周瑞家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更殷勤了:“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她顿了顿,“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
这时小丫头又把婆子的话复述了一遍。周瑞家的听着,眼睛渐渐瞪圆了,末了拍手道:“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帐!”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王善保家的和另一个婆子来了,两人脸上还带着酒晕,走路歪歪斜斜的。进了藕香榭,看见这场面,酒醒了大半,“扑通”跪下了。
“大奶奶饶命...奴才吃多了黄汤,糊涂了...”
尤氏不说话,只慢慢喝着茶。藕香榭里静得可怕,只有晚风穿过荷叶的沙沙声,和那两个婆子越来越粗的喘气声。
许久,尤氏才放下茶盏,缓缓道:“今日老太太的好日子,我不愿生事。”她顿了顿,“只是你们记着,东府西府再分,我也姓尤。”
这话说得轻,落下来却重。两个婆子磕头如捣蒜。周瑞家的忙道:“还不谢大奶奶恩典!”
等婆子们退下,周瑞家的又说了许多赔礼的话,这才告辞。藕香榭里又静下来,暮色更浓了,荷花成了水面上模糊的影子。
智通师父念了声佛:“奶奶真是菩萨心肠。”
尤氏笑笑,那笑容疲惫得很:“什么菩萨心肠。”她站起身,“我也乏了,回吧。”
我送她出去。走到沁芳桥,她忽然停住,望着桥下流水。暮色里,她的侧脸显得很单薄。
“袭人,”她忽然道,“你说这府里,是不是人人都戴着面具?”
我一怔,不知如何答。
她自顾自说下去:“你看周瑞家的,方才那番做派,话都说全了,礼都做足了,可你信她是真心的么?”她摇摇头,“我不信。这府里,真心比金子还稀罕。”
月光渐渐上来了,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着张罗的东府大奶奶,心里怕是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累。
送她到李纨院子门口,我告辞回来。路过凤姐院外,看见里头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不知周瑞家的在里头怎么回话,也不知凤姐听了会作何想。
回到怡红院,宝玉已经睡了。麝月小声说:“二爷问了你两回,我说你去藕香榭了。二爷说,让你回来去他那儿一趟。”
我轻轻走进里间。宝玉并没睡,靠在床头看书,见我进来,放下书:“听说大嫂子在藕香榭生气了?”
“二爷怎么知道?”
“这府里,哪有不透风的墙。”他轻声道,“为了什么事?”
我把事情说了。宝玉听完,沉默许久,叹道:“大嫂子也不容易。东府西府,看着是一家,其实...”他没说下去,转而道,“你去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我退出来,在外间坐下。夜很深了,园子里的灯一盏盏熄了,只有蝉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叫。想起尤氏那句“真心比金子还稀罕”,忽然觉得,这府里每个人都在演着戏。尤氏演着宽宏大量,周瑞家的演着殷勤周到,凤姐演着精明能干,连我们这些丫头,也在演着忠心体贴。
可戏总有演累的时候。像尤氏今日,怕是实在累了,才露出那么一点真性情。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我吹熄灯,躺下睡觉。可闭上眼睛,就看见尤氏站在沁芳桥上的样子,那么单薄,那么疲惫。
忽然想起她没吃完的那半块茯苓糕,还在藕香榭的石桌上。明日早起的小丫头收拾时,会不会随手扔了?就像今日这点不快,很快就会被人忘记。
可当事人记得。那口气咽下去了,化成了心里的一道疤。日子久了,疤多了,心也就硬了,冷了,再不会为这样的事生气了。
这也许就是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要学会的本事——把气咽下去,把笑挂起来,把戏演下去。
直到有一天,戏演完了,人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