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凤筝相绞云天外,寿筵初启风雨前(2/2)
小丫头吓得直哭。我忙劝道:“妈妈消消气,仔细让人听见。”又对那小丫头说,“快收拾了,小心扎着手。”
正说着,平儿从外头进来,见这情形,淡淡道:“碎就碎了,哭什么?去库房再取一个就是。”又对那婆子说,“这几日忙,妈妈也体谅些。”
婆子讪讪地应了。平儿拉我到廊下,低声道:“你来得正好,二奶奶让我问问,宝玉屋里的丫头可还够使?若不够,再添两个。”
我忙道:“够的,不必添了。”
平儿点点头,又道:“老太太的寿礼,你们备下了?”
“二爷正想着呢。”我道,“还没定。”
“早些备下吧。”平儿轻声道,“今年不比往年,老爷回来了,各房都看着呢。”
我明白她的意思。正要再问,忽见凤姐从那边过来,穿着一身银红衫子,走得风风火火。看见我们,笑道:“你们两个躲在这儿说什么体己话?”
平儿忙道:“说老太太寿礼的事。”
凤姐走到近前,打量了缀锦阁一番,满意道:“收拾得不错。”又对我道,“袭人,你回去告诉宝玉,他的寿礼不必太贵重,要紧的是心意。老太太什么没见过?图的是儿孙的孝心。”
我应了。凤姐又匆匆去了,说是要去嘉荫堂看看。
回到怡红院,宝玉正在书房里写字。见我回来,问:“缀锦阁收拾得怎样了?”
“很齐整。”我把凤姐的话说了。
宝玉放下笔,沉思道:“寿礼我原想画一幅麻姑献寿图,可画了几稿都不满意。”
“二爷慢慢画,还有时日。”
他摇摇头:“不是画不好,是...总觉得俗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荷花,“我想给老太太抄一部《金刚经》,用金粉抄,可好?”
我怔了怔:“那要抄许久.…..”
“不妨。”宝玉道,“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他说做就做,当即让人去备金粉、素绢。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老爷回来这些日子,宝玉确实变了些。虽还爱和姊妹们玩笑,可读书写字也肯用功了。有时候在灯下一坐就是半宿,倒让我担心他熬坏了眼睛。
七月初,寿礼渐渐齐备了。各房都暗地里较着劲,你送玉佛,我送金寿星,一个比一个贵重。唯有宝玉,真的闭门抄经,连诗社都少去了。
这日黛玉来,见宝玉伏案抄经,笑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走近看了几行,点头道,“字倒有长进。”
宝玉抬头笑:“妹妹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总写不好这个‘住’字。”
黛玉便坐下,细细指点。我奉上茶来,看他们一个教一个学,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素绢上,金粉闪闪发亮,竟有种说不出的祥和。
忽然想起春天放风筝那日,宝玉说“纸做的终究是纸做的”。可现在看他抄经的模样,那么认真,那么虔诚,倒让人觉得,有些东西虽是纸做的,却比金石更重。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经抄完了。整整一部《金刚经》,五千余字,金粉写就,在素绢上灿若云霞。宝玉亲自捧着去给贾母看,贾母果然欢喜,连说:“这个好,这个最合我的心意。”
宝玉这才松了口气。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对我说:“袭人,你说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没听懂。他解释道:“我是说...如今老爷回来了,老太太也老了,我才知道,有些时光一去就不复返。”他顿了顿,“就像那些风筝,飞走了就飞走了,再不会回来。”
我默然。他也不再说话,只望着窗外。那里,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金红色,像他刚抄完的那部经。
府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寿宴的日子越来越近,喜庆的气氛越来越浓。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热闹底下,藏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那日天上绞在一起的风筝,看着热闹,最后却都断了线,各奔东西。
但这话,我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能看着这府里张灯结彩,看着人们笑脸相迎,看着宝玉抄的经被供在佛堂里,金粉在烛光下一闪一闪,像是许多未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