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临窗墨冷收心早，隔院桃夭结社迟（2/2）

从王夫人屋里出来，园子里春光明媚。桃花开得更盛了，远远望去，潇湘馆外一片粉霞。想起诗社的事，心下怅然——原定初五起社，这一耽搁，又不知何时了。

回到怡红院，宝玉还在写。案头已叠了十几张纸，墨迹未干。我悄悄过去看，字比早上工整多了，笔锋也稳了。

“二爷歇会儿吧。”我斟了茶。

他放下笔，舒展手指：“多少张了？”

“二十三张。”我数了数，“按一篇五十字算，也有一千多了。”

他笑起来：“这么说，今日的功课倒完成了。”说着要起身，忽然又坐下，“不行，说好一百字是一百字，不能含糊。”又提起笔。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这园子里的太平日子，到底是要到头了。老爷回来，功课、考问、前程..….一样样压下来，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自在。

窗外有脚步声，是紫鹃，提着个小竹篮。见了我，笑道：“我们姑娘让送来的。”打开看，是几支新开的桃花，底下压着张花笺。

我递给宝玉。他先看花笺，上面是黛玉的字，清秀瘦劲：“闻君临帖，特赠春枝。劳逸结合，勿过辛劳。”没有落款。

宝玉看了又看，把花笺小心夹在书里，才去看花。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薄如绡纱，花蕊嫩黄。他挑了一支最盛的，让我插在案头瓷瓶里。

有了桃花点缀，满室生春。宝玉心情大好，笔下也轻快起来。写到黄昏时分，足足写了三十多张。

晚膳后，探春和宝钗真各送了一篇字来。探春的字端庄劲秀，是欧阳询的楷书；宝钗的字温润含蓄，有虞世南的风韵。宝玉看了，叹道：“妹妹们的字都这样好，我倒要惭愧了。”

探春笑道：“二哥哥肯用功，比什么都强。”又看看案头的桃花，“林姐姐送花来了？怎不送字？”

宝玉笑而不答。宝钗道：“林妹妹的字自有风骨，我们比不得。”说着起身，“明日再送来。”

送走她们，天已擦黑。我点上灯，把今日写的字一张张理好。墨香混着桃花的甜香，在灯影里氤氲开来。宝玉靠在椅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说：“袭人，你说父亲回来，会不会考我诗文？”

我一怔：“这自然是要考的。”

“那我该背哪些？”他问得认真。

我想了想：“《诗经》总要的，唐诗也要。还有.…..”

“还有八股。”他接口，苦笑道，“这些我都不行。”

我心里一紧，忙道：“还有三个月呢，慢慢来。”

他摇头，不再说话。窗外月色很好，照着满园花影。远处潇湘馆的灯还亮着，朦朦胧胧的一点光。

这一夜，宝玉睡得不安稳。我守在外间，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句梦呓。起身去看，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蹙着。

给他掖好被角，我站在窗前。桃花在月光下成了浅灰色，一朵朵像剪纸。忽然想起日间黛玉送花的事——她那样心思细腻的人，必是看出宝玉的焦虑，才用这种方式安慰。

这园子里的日子，表面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各有各的难处。宝玉怕父亲考问，黛玉忧心前程，探春要强，宝钗周全...…就连我们这些做丫头的，也随着主子的忧喜而忧喜。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字要练，书要读，诗社要起，桃花要开。老爷要回来，就让他回来吧。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次日清晨，宝玉起得更早。我推门进去时，他已在书案前坐着了。晨光熹微，照着他挺直的背脊。

“二爷.…..”我轻声唤。

他回头，眼里有血丝，却带着笑：“今日，从《诗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