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金簪委地香魂散,寒月窥帘旧梦空(2/2)
过了晌午,宝玉回来了,脸色不好看。我问怎么了,他道:“方才在老太太那儿,看见凤姐姐拿了个单子,说是要放丫头出去配人。”
我心里一动。果然,第二日林之孝就送了名单来,八个二十五岁的小厮,要配八个丫头。消息传开,园子里顿时乱了。
最先来的是鸳鸯。她直接跪在贾母跟前,发了毒誓,说这辈子不嫁人,要伺候老太太一辈子。
贾母拉着她的手哭:“我的儿,你何必如此……”可鸳鸯铁了心,自那日后,再不盛妆,也不大说话。
琥珀托病躲了。彩云更糟,听说和贾环闹崩了,一病不起,大夫看了直摇头。最后放出去的,只有凤姐和李纨房里的两个粗使丫鬟。
其余年纪小的,让外头自娶去。消息传到怡红院,小丫头们叽叽喳喳议论,有想出去的,有不想出去的。麝月悄悄问我:“姐姐,你想出去么?”
我一怔,摇头:“我没想过。”
是真的没想过。自小在府里长大,外头是什么样子,我都快忘了。
这事闹了几天,渐渐平息。转眼到了二月,天气暖了些,雪化了,园子里露出枯黄的草。
可气氛还是沉闷——诗社搁下了,李纨、探春忙着料理家务,宝玉又病了。
说是病,其实也不像病。整日怔怔的,对着窗子发呆。问他话,半天才答一句,还常常答非所问。太医来看过,说是“怔忡之疾”,要静养。
我知道,他是为着近来这些事伤心——柳湘莲走了,尤三姐死了,尤二姐也死了,连柳五儿都病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像石头压在他心上。
这日我去给黛玉送药,她正和宝钗说话。见了我,黛玉问:“宝玉可好些了?”
我摇头:“还是老样子。”
宝钗叹道:“他也是个痴的。那些人那些事,原与他无关,偏要往心里去。”
黛玉轻声道:“这才是宝玉。”她咳嗽两声,“若他也像那些人一般冷漠,倒不是宝玉了。”
从潇湘馆出来,我绕道去梨香院。白幡已经撤了,院子空荡荡的,只剩几截没烧完的香还插在土里。厢房门开着,惠香在里头收拾东西。
见我来了,她眼圈又红了:“袭人姐姐……姑娘的东西……都要烧了么?”
我看着那些衣裳首饰,摇摇头:“你留几件念想吧。”
惠香拣了支金簪,一只玉镯,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其余的都堆在墙角,等着烧掉。
我拿起那支金簪看了看,簪头是朵海棠花,做工精致。忽然想起尤二姐常戴这支簪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样子。
“这个我拿去吧。”我说,“给二爷留个念想。”
惠香点头。我把簪子揣好,告辞出来。走到园子里,春风吹在脸上,软软的。可我心里还是冷,像还留在那个正月里。
回到怡红院,宝玉正在看书。见我回来,他放下书:“你去哪儿了?”
“去梨香院看了看。”
他沉默一会儿,问:“都收拾完了?”
“完了。”我拿出那支金簪,“只留了这个。”
宝玉接过簪子,在手里摩挲着,忽然道:“我记得二姐姐常戴这个。”他眼圈红了,“那时她刚进府,在园子里扑蝴蝶,簪子上的海棠花一晃一晃的……”
他说不下去了。我忙道:“二爷别想了,人已经去了。”
“我知道。”宝玉把簪子还给我,“你收着吧。我见了心里难受。”
我接过簪子,沉甸甸的,像压着条人命。
夜里,我对着灯看那支簪子。
金子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海棠花的花瓣薄薄的,像真的似的。忽然想起尤二姐吞金那夜——她是不是也对着这样的光,看着这样的金子,然后狠心吞下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我吹熄灯,躺下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晃着尤二姐的脸,笑的,哭的,最后是死时那安详的样子。
忽然明白宝玉为什么病了。这府里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是个坟场。一个个人进来,一个个死去。活的挣扎,死的冤枉。而我们还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哪天就轮到自己。
正月过去了,二月也快过完了。园子里的草绿了些,柳树冒出嫩芽。可那股子寒气,还在骨子里,久久不散。
那支金簪,我收在箱底,再没拿出来。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它在黑暗里闪着光,冷冷的,像尤二姐最后看这个世界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