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金销玉殒梨香冷,雪葬芳魂夜未央(2/2)
贾蓉在一旁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他说着,眼神飘向大观园的方向,手指悄悄指了指界墙。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边是凤姐的院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又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
仪式开始了。和尚念经,道士作法,香烟缭绕。我站了一会儿,觉得闷,便退了出来。雪越下越大,园子里白茫茫一片,那些亭台楼阁都模糊了轮廓。
走到沁芳桥边,看见黛玉独自站在桥上,望着梨香院的方向。她没披斗篷,只穿着件月白袄子,在雪地里单薄得像片叶子。
“林姑娘,仔细冻着。”我上前劝道。
黛玉回头,眼睛红肿着:“她……真的去了?”
我点头。
“怎么去的?”
“说是吞金。”
黛玉倒抽一口冷气,手扶住栏杆,半晌才道:“也好,干净。”她苦笑,“这地方,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我不敢接话。黛玉看着漫天飞雪,轻声道:“袭人,你说人死了,真有魂魄么?若有,她的魂魄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已经飞走了,飞出这院子,飞出这牢笼……”
我答不上来。雪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远处传来诵经声,嗡嗡的,像许多苍蝇在飞。黛玉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我忙扶她回去,她的手冰得吓人。
送黛玉回潇湘馆后,我又去了梨香院。灵堂里人少了些,贾琏还跪在灵前,一动不动,像尊石像。凤姐在一旁陪着,眼睛红肿,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
平儿在门口烧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的。看见我,她低声道:“二爷跪了三个时辰了,谁劝都不听。”
正说着,宝玉来了。他穿着素服,脸色凝重,走到灵前上了香,又扶贾琏:“二哥,起来吧,仔细跪坏了身子。”
贾琏摇头,哑声道:“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宝玉叹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强行扶起贾琏,“人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贾琏靠在宝玉身上,忽然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那哭声压抑而痛苦,听得人心酸。
我悄悄退出来。天色暗了,各房点起了灯。
梨香院的白幡在风里飘着,哗啦啦的响。那些经幡,那些香烛,那些哭声,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活着时无人疼爱的女人。
回到怡红院,麝月正等着我:“你可回来了,二爷问了你几回。”
“二爷呢?”
“在屋里看书,一句话也不说。”
我进去,宝玉果然在看书,可眼睛盯着书页,半天没翻一页。见我进来,他放下书:“那边都妥当了?”
“妥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袭人,我今日看见二姐姐的遗容,她竟在笑。”他看着我,“你说,死对她来说,是不是一种解脱?”
我怔住了。这个问题,黛玉也问过。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活着时那样痛苦……死了,至少不用再受苦了。”
宝玉眼圈红了:“可她还那样年轻……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我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一片凄凉。这府里,真心为尤二姐难过的,大概只有宝玉、平儿,还有那个现在哭得死去活来的贾琏——可他的难过,来得太迟了。
夜里,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我推开窗,看着梨香院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守夜的人还在念经。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我关上窗,屋里炭火正旺,可我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冷气。
这一夜,梨香院的灯亮了一宿。诵经声也响了一宿,嗡嗡的,像在为那个可怜的女人送行。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府里的一切还会继续。只有东厢房空了,梨香院多了一口棺材,这世上少了一个叫尤二姐的女人。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