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暗潮袭人窥讼事,冷眼凤姐布迷局(2/2)
她抓住我的手,手冰凉,“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的手瘦得很,骨头硌人。
我想起那日凤姐让我看她缺什么首饰衣裳,如今想来,真是讽刺。缺的那些,哪里是首饰衣裳能补的?
“姑娘宽心,”我只能这样说,“总有法子的。”
“法子?”尤二姐苦笑,“如今我是进不得,退不得。外头说我不守妇道,里头……里头又容不下我。”她说着,剧烈咳嗽起来。
惠香忙给她捶背。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背,忽然想起黛玉。都是一样的弱质,一样的寄人篱下。只是黛玉还有老太太疼爱,宝玉护着,尤二姐却……
从东厢房出来,天色更阴了。远处雷声隐隐,要下雨了。我慢慢走着,心里乱麻一般。这官司到底怎么回事?张华为何告了又告?凤姐方才那些话,又是何意?
回到怡红院,宝玉不在。麝月说去老太太屋里了。我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天边乌云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宝玉回来,脸色也不好看。见了我,道:“你可知道外头的事?”
我点头。
宝玉叹气:“方才在老太太屋里,凤姐姐哭得什么似的,说都是珍大嫂子办事不妥。老太太动了气,把尤大嫂子叫去训了一顿。”
“那……那尤二姑娘呢?”
“老太太说,”宝玉顿了顿,“说既然没圆房,不如送回去,省得坏了名声。”
我心里一凉。送回去?尤二姐还能回去么?
夜里,雨终于下起来了,哗啦啦的,打在瓦上像敲鼓。我睡不着,起身点了灯做针线。一针,一线,却总是错。索性放下,推开窗看雨。
雨幕里,东厢房还亮着灯。那一点昏黄的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孤单。
第二日,雨停了,园子里到处是积水。我去给黛玉送燕窝,走到潇湘馆外,听见里头宝钗的声音:“……这事原也蹊跷。那张华既收了银子退了亲,怎么又反悔?我听说,是有人调唆的。”
黛玉轻声道:“调唆不调唆,如今也说不清了。只是尤二姐姐可怜。”
我进去,两人便住了口。宝钗笑道:“袭人来了?正说呢,前儿你送来的糯米藕,林妹妹说好,我还想讨些做法。”
我笑道:“哪有什么做法,不过是厨房常做的。”说着奉上燕窝。
黛玉接过,道了谢,又问:“你从那边过来,可听见什么消息?”
我知道她问的是官司的事,便道:“只听老太太说要送尤二姑娘回去。”
宝钗和黛玉对视一眼。宝钗叹道:“这一送回去,名声可就全毁了。”
正说着,紫鹃进来道:“二奶奶往老太太屋里去了,听说张华的父亲来了,要接人。”
我一惊。这么快?
从潇湘馆出来,我忍不住往荣禧堂方向去。远远看见几个陌生男人站在垂花门外,穿着粗布衣裳,领头的是个干瘦老头,正搓着手,局促不安地站着。
那是张华的父亲?我躲在廊柱后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不多时,凤姐从里头出来,身边跟着贾蓉。凤姐对那老头说了些什么,老头连连点头。凤姐又递过一个包袱,沉甸甸的,像是银子。
老头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凤姐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让我打了个寒噤。
贾蓉在旁低声道:“婶婶,这下可妥了?”
凤姐淡淡道:“妥不妥的,还要看后头。”说着转身进去了。
我悄悄离开,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幕,和那状纸,和凤姐的眼泪,和尤二姐的绝望,拼在一起,渐渐显出个轮廓来。只是这轮廓太可怕,我不敢细想。
回到怡红院,麝月正着急:“你可回来了,二爷找你呢。”
我忙进去,宝玉在屋里踱步,见我来了,急道:“你听说没?张华的父亲来领人了。”
我点头。
“尤二姐……真要送回去?”宝玉问。
我不知怎么答。宝玉忽然道:“我去求老太太!”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忙拉住他:“二爷!这事老太太已经定了,您去求,反倒不好。”
宝玉站住,眼圈红了:“可是那是一条人命啊!送回去,她还活不活了?”
我看着宝玉,心里又酸又涩。他这份善心,在这深宅大院里,是多么珍贵,又是多么无力。
最终,宝玉还是去了老太太屋里。回来时垂头丧气,说是被凤姐劝住了。凤姐说,这是为了尤二姐好,送回去还能嫁人,留在府里反倒误了她。
这话说得漂亮,可我知道,尤二姐这一去,怕是活不成了。
傍晚,我去厨房取点心,听见两个婆子在灶下闲话:
“……那老头乐得合不拢嘴,说是人财两得。”
“可不,既得了银子,又得了人。只是那尤二姑娘,回去怕是……”
“嘘,小声些……”
我端着点心出来,天边晚霞红得滴血。园子里的石榴花经过雨打,落了一地,红红的花瓣贴在青石板上,像是斑斑血迹。
走到东厢房外,见门开着,里头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我站在窗外,看见尤二姐坐在镜前,慢慢梳着头。镜子里的人,面色如纸,眼神空洞。
她忽然笑了,对着镜子,轻轻地说:“原是这样……原是这样……”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转身离开,不敢再看。走到沁芳桥上,扶着栏杆,看着桥下流水。水很急,打着旋儿,卷着落花,一路向东去了。
这园子,今日送走一个尤二姐,明日不知还要送走谁。每个人都是一朵花,开时热闹,谢时凄凉。而我们这些做丫鬟的,连花都算不上,不过是陪着开谢的叶子罢了。
天色暗下来了,各处点上灯。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满天星子落在了人间。只是这人间,并不比天上干净多少。
我慢慢往回走。路上遇见平儿,她提着一盏灯笼,见了我,停下脚步。
我们相视片刻,谁也没说话。
最后,平儿轻声道:“天黑了,路上滑,小心些。”
我点点头:“姐姐也是。”
擦肩而过时,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但这泪光,很快就隐没在夜色里了。就像这园子里的一切,无论多汹涌的暗潮,多不堪的秘密,最后都会沉入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而我,还要回去给宝玉铺床,伺候他睡下。明日太阳升起时,这府里还会是花团锦簇,笑语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