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强弩如林挫敌锋(2/2)
那是一面用白色牦牛尾和金色狼皮装饰的大纛,旗杆高达三丈,在草原风中猎猎作响。大纛之下,约八千骑正在整队——这些骑士的甲胄明显更加精良,许多人披着完整的铁札甲,战马也披着皮制马铠。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是杂乱的弯刀长矛,而是制式的长柄马槊和精铁弯刀。
王庭精骑,鲜卑真正的王牌。
“终于肯动了。”曹操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传令给子修(曹昂),他的重骑可以开始热身了。”
命令通过旗语传向车阵后方三里处的一片丘陵后。那里,三千汉军重甲骑兵正在待命。这些骑士从头到脚包裹在铁甲中,连战马都披着特制的马甲——那是陈墨工坊耗时两年,采用新式冷锻法打造的鱼鳞甲片,用牛皮绳串联而成,既保证防护又兼顾灵活。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马刀,而是长达一丈八尺的马槊。槊锋一尺三寸,棱开八面,破甲能力极强。这是汉军为了对抗草原骑兵,专门研发的重骑冲阵武器。
但此刻还不是他们出场的时候。
因为车阵前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鲜卑人用五千条人命,换来了车阵前沿三十丈的突破口。超过三百名鲜卑兵冲入了阵内,虽然大部分被迅速围杀,但仍有数十人结成了一个小型圆阵,背靠着一辆被点燃的武刚车负隅顽抗。他们周围倒下了三倍于己的汉军尸体。
“让开!”
一声暴喝从汉军阵中传来。
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十名壮汉推着一辆奇怪的车具冲了过来——那车像是缩小版的武刚车,但车顶没有挡板,而是架着一具明显比腰张弩大上一圈的弩机。弩臂粗如儿臂,弩弦是用牛筋和丝线混编的复合弦,弩机上装着绞盘。
这是陈墨设计的“车弩”,专为近距离狙杀重甲目标。
“瞄准——放!”
负责操作车弩的军士转动绞盘,弩弦被拉至满月。一支粗如拇指的特制弩箭被放入箭槽,箭镞不是三棱形,而是圆锥破甲锥。
“嘣!”
车弩发射的声音沉闷如巨石坠地。那支弩箭化作一道黑影,瞬间跨越三十步距离,直接射穿了鲜卑圆阵中央那名持旗百夫长的铁甲!箭矢从前胸入,后背出,余势不减又扎进后面一人的肩胛,将两人像糖葫芦般串在一起!
圆阵瞬间大乱。
汉军刀盾手趁势掩杀,长戟如林刺出,短短十息就将剩余的鲜卑兵全部捅死。突破口重新被封闭,车阵外的鲜卑攻势也为之一滞。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因为王庭精骑已经冲到了一里之内。
八千铁骑的冲锋,声势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波。马蹄踏地的震动传至车阵,连武刚车都在轻微颤抖。那些骑士的冲锋阵型也更加严整——不再是散乱的扇形,而是形成了三个锐角楔形阵,每个楔形的顶端都是最精锐的甲骑,他们手中的马槊已经平端,槊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弩手——回位!”
段颎的命令响彻车阵。
刀盾手们迅速后撤,弩手们再次上前。但这一次,许多弩手的手臂已经在微微颤抖——连续三轮齐射,脚踏上弦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有人脚下的铁环已经被血水浸湿打滑,有人手指被弩弦割裂,鲜血顺着弩臂流淌。
但他们还是站起来了。
因为身后的战鼓再次敲响,因为百人将的吼声依旧嘶哑却坚定:“最后一轮!射穿他们,重骑兄弟就会从后面碾碎这群胡狗!为了陛下——上弦!”
“喝!”
五千弩手齐声应和,那声音竟压过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一百五十步。
王庭精骑开始加速。他们不像前几波那样从一开始就全力冲锋,而是保持着相对整齐的队形,控制着马速,直到进入弩箭有效射程的临界点,才突然催马疾驰!
这是经验丰富的表现——既不给弩手太多瞄准时间,又能保证冲击力在接敌时达到巅峰。
“第一排——”百人将的声音拖长。
弩手们将望山对准了那些披甲骑士。他们能看到对方铁甲上的反光,能看到马槊上飘扬的彩穗,甚至能看清最前排骑士面甲下那双疯狂的眼睛。
一百步。
“放!”
“嘣!!!!!”
这是今天最整齐、最响亮的一次齐射。五千支弩箭离弦的瞬间,空气仿佛都被撕裂了。箭矢在空中形成了一片黑色的幕布,幕布之下是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尖啸。
王庭精骑最前排的甲骑,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反应——他们不是躲闪,而是伏低身体,将马槊斜举过头,试图用槊杆拨打箭矢。这是草原上流传的、对付箭雨的技巧,对付普通弓矢或许有效。
但他们面对的是强弩。
“咔嚓!”
一支弩箭射中马槊杆,那根硬木制成的槊杆竟然应声而断!箭矢余势不减,扎进了骑士的肩甲缝隙,将他从马背上带得向后一仰。另一支箭直接射穿了面甲的眼缝,那名骑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栽落马下。
但更多的箭矢被铁甲弹开了。
陈墨改良过的三棱镞确实破甲能力强,但鲜卑王庭精骑的铁甲是数十年来劫掠汉地边郡、与西域商人交易、甚至是通过走私从汉军武库流出的精品。许多箭矢射中胸甲后只留下一个凹痕,就无力地滑落。
伤亡远小于前几波。
“果然…”段颎眯起了眼睛。他早就料到会如此——弩箭对付轻甲或无甲目标效果惊人,但对重甲骑士,除非命中面门、咽喉、关节等薄弱处,否则很难一击致命。
但汉军的弩阵,从来不是为了全歼敌军而设计的。
它的真正目的,此刻才完全显现。
王庭精骑冲到了七十步。
虽然前排损失了约两百骑,但整体阵型依然完整。楔形阵的尖端已经清晰可见——那是和连的亲卫“狼牙骑”,每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老兵。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杀戮的欲望。
五十步。
弩阵第二轮齐射来了。
这一次,弩手们瞄准的不再是骑士,而是战马。
“嘣!”
五千支弩箭射出,大部分都指向了马匹的胸膛、脖颈、前腿。披着皮马铠的战马或许能抵挡流矢,但在五十步距离上被强弩直射,结果只有一个——
“嘶聿聿——!”
成片的战马悲鸣响起。前排近百匹战马中箭倒地,背上的骑士被甩飞出去,有的直接被后续的马蹄踏碎。倒地的马匹成了天然的路障,后排的骑兵不得不绕行或跃过,楔形阵的尖端开始变形、散乱。
三十步。
最后一轮齐射。
这是死亡距离,也是弩箭威力最大的距离。许多弩手甚至能看清鲜卑骑士铁甲上的划痕、面甲下喘出的白气、马槊锋刃上倒映的自己苍白的脸。
“放!”
百人将的吼声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但弩手们还是扣动了悬刀。
“噗噗噗噗…”
这一次的声音不同。三十步,三棱镞可以轻易贯穿铁甲。前排的狼牙骑成片倒下,许多人身上同时中了三四箭,像个刺猬般从马背上滚落。战马的尸体、人的尸体、折断的马槊、丢弃的弯刀…在车阵前二十步到五十步的区域内,堆起了一道血肉与金属混杂的障碍。
王庭精骑的冲锋,终于被硬生生遏制了。
不是他们想停,而是前方已经无法通行。倒地的尸体层层叠叠,后续的骑兵要么减速绕行,要么冒险跃过——但在汉军弩箭的持续射击下,任何减速和腾空都是自杀。
楔形阵彻底散了。
原本锐利的箭头变成了参差不齐的锯齿,许多骑兵失去了冲击速度,只能在车阵前三十步外打转,用角弓向阵内抛射箭矢,但效果微乎其微。更多的人被堵在后面,进退不得。
车阵高台上,段颎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将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掌心全是汗水。但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对传令兵说:“告诉曹将军,鲜卑锋锐已挫。他的重骑,可以动了。”
“诺!”
旗语再次打出。
而此刻,车阵前的鲜卑骑兵们,也听到了从自己后方传来的、另一种马蹄声。
那不是草原战马轻快的蹄音,而是沉重、整齐、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震动。许多鲜卑骑兵下意识地回头——
他们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景象。
丘陵后方,三千铁甲怪兽正缓缓现身。那些骑士连人带马包裹在铁甲中,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平端着一丈八尺的马槊,槊锋如林。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马蹄踏地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隆隆声。
重甲骑兵,汉军真正的杀招,此刻终于亮出了獠牙。
而鲜卑王庭精骑的冲锋势头,已经被弩阵彻底挫败。他们停在了车阵前三十步,阵型散乱,速度归零,前有车阵弩箭,后有铁甲洪流。
和连的中军大纛下,那位鲜卑大单于终于脸色大变。他猛地拔出金刀,指向汉军重骑出现的方位,嘶声吼道:“转向!转向!迎击后面——”
但命令传递需要时间,混乱的骑兵转向更需要时间。
而汉军重骑的冲锋,已经开始了。从缓步到小跑,从小跑到疾驰,三千铁甲化作一柄黑色的巨锤,正朝着鲜卑人毫无防护的侧后方,狠狠砸来!
车阵内,曹操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容,轻声自语:
“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三十步外,那些被堵在车阵前的王庭精骑中,一名满脸血污的鲜卑千夫长突然跳下战马。他扔掉折断的马槊,从背后抽出一柄双刃战斧,对着身边同样下马的数十名悍卒嘶吼:
“狼神的子孙!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跟我来——爬过这些汉狗的车,杀进他们阵中!”
他竟是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做最后的搏命。
而车阵内,弩手们的箭囊已经见底,刀盾手们经过长时间搏杀也已疲惫。如果让这数十名悍卒突破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段颎也看到了这一幕。
老将的手重新握住了剑柄。
“亲卫营,”他的声音冷如寒铁,“随我下台。”
“大将军!不可!”副将急忙阻拦。
但段颎已经拔剑出鞘。剑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映出了他那双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
决战,尚未结束。
而更远处,和连的王旗开始向西北移动——那不是前进,也不是冲锋,而是…撤退的征兆?